沈墨刚把三份供词的原稿收好，值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有财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刑房书吏，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卷宗。
“还坐着？”王有财扫了一眼沈墨桌上的东西，“昨儿个那批旧卷抄完了？”
“抄完了。”沈墨站起身，把抄好的文书递过去。
王有财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工整的字迹上停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字倒是不错。”
他把抄本往桌上一扔，转身朝身后的书吏抬了抬下巴：“把这些也抄了。”
两个书吏把怀里的卷宗“咣”地砸在沈墨桌上，灰尘腾起，呛得人直咳嗽。
沈墨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二十几本，都是些发黄发脆的旧卷，有些封面上还结着蛛网。
“王司吏，这些也是盗案旧卷？”沈墨问。
“不该问的别问。”王有财头也不回，“抄就完了，三日内交差。”
老吴头端着茶杯从角落探出头：“王司吏，这怕不是刑房的东西吧？我看着像是户房的底册……”
“谁让你多嘴了？”王有财猛地回头，眼神阴冷，“老吴头，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茶壶。”
老吴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王有财走了，两个书吏也跟着出去，其中一个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墨一眼，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值房里安静下来。
沈墨没急着翻那摞卷宗，而是先把值房的油灯芯往上挑了挑，让火光亮些。然后他把昨晚上自己写的几张纸——那上面记录的三份供词笔迹特征——小心折好，塞进袖子里。
老吴头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粮册是户房的东西，这些底册也是户房的，王有财这是拿你当驴使啊。”
“我知道。”沈墨翻开一本卷宗，目光落在纸张上。
“你知道还接？”
“不接能怎么办？”沈墨头也不抬，“他是主吏，我是抄书吏，他让我抄，我还能说‘不’？”
老吴头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沈墨没再说话，目光已经彻底落在了面前的卷宗上。
这是一本户房的税粮底册，记录的是景和二年西乡各村的田亩数和应缴税粮。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晰。
他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这纸是竹纸，吸墨性一般，表面略有粗糙感。墨色偏淡，有些地方的笔画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纹——这是墨料含胶量较少、经过长期氧化后的典型特征。
但最关键的是笔迹。
沈墨把三份供词的原稿从抽屉里抽出来，并排放在桌上，又翻开底册中的某一页，把三种字迹放在一起对比。
笔顺。
他重点关注的是“口”字的写法。
三份供词里，“口”字都先封右竖再封左竖，收笔时有一个向右上方勾起的习惯动作。而眼前的这本税粮底册，里面的“口”字，同样的顺序，同样的习惯动作。
沈墨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继续往后翻，寻找更多样本。
一个时辰后，沈墨已经翻完了大半摞卷宗。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几本文书上。
四本户房底册，两本刑房旧卷，还有三份供词。
所有的“口”字，都有同一个书写特征——先封右竖，再封左竖。
沈墨闭上眼，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双手：右手执笔，中指第一关节处有明显的笔茧，握笔位置偏下，写竖画时手腕会不自觉地向左倾斜。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字，竖画必定左倾，“口”字必定先写右竖，因为右手这个姿势，写右竖最顺手。
这就是肌肉记忆。
一个人从幼年习字开始，十年、二十年形成的书写习惯，就算刻意伪装，也不可能完全改变。伪造者可以改变字体风格，改变字形大小，改变墨色浓淡，但改变不了根植于肌肉记忆里的笔顺。
沈墨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自己记录的纸上写下第六个特征点。
六大特征，全部重合。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沉静如水。
这不是巧合。三份供词，加上这些户房底册，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那个人就是十年前经办此案的刑房老书吏——张贵。
沈墨把记录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来，在灰尘中拉出一道道光柱。
他继续埋头抄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本卷宗抄完，沈墨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手指。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值房里只有油灯昏黄的光。
“抄完了？”老吴头拎着水壶走过来，满脸惊讶。
“完了。”沈墨把抄好的文书整整齐齐码好，又把原稿按顺序归位，朝老吴头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哎，你不吃饭？”老吴头喊他。
“回去吃。”
沈墨走出值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青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压抑感才稍微散了些。
他刚走到县衙大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墨！”
他回头，看见王有财从值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得倒快。”王有财走到他面前，把那叠纸往他怀里一塞，“明天把这些也抄了。”
沈墨低头一看，是户房的粮册，比今天那摞还厚。
“王司吏，这粮册是户房的东西，我抄了，户房那边……”
“少废话。”王有财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抄书的就该有抄书的本分，别想着投机取巧。把你手头的活干好，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沈墨抬眼，对上王有财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旧卷，那些粮册，那些不属于刑房的工作——都是为了让他没有时间去翻十年前那桩盗案。
沈墨没有争辩，低下头，接过了那摞粮册。
“是，王司吏。”
王有财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夜风翻动着他怀里的粮册，纸页哗哗作响。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剩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一个抄书吏，不该管的事就不要管。
一个抄书吏，不该碰的案子就不要碰。
沈墨低下头，指尖在那摞粮册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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