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刚坐下,值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有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圆脸上挂着笑,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值房里几个书吏赶紧起身打招呼,王有财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昨天那批粮册抄完了吗?”
沈墨站起来,微微低头:“回王司吏,还差最后几页,今天能抄完。”
“嗯。”王有财点了点头,端着茶慢悠悠地走到沈墨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抄的粮册,忽然伸手翻了翻旁边那摞旧卷,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我听说你昨天去档案室了?”
沈墨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点了点头:“是,有几本粮册上的数字对不上,我想查查旧底账核对一下。”
“哦?”王有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他,“查到了吗?”
“查到了,是抄录的时候抄错了一位,已经改过来了。”
王有财没说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换了话题:“沈墨,你在刑房也干了几个月了吧?”
“三个月零七天。”
“嗯,时间不长,但活干得不错。”王有财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手字写得好,人也踏实,比那些老油条强多了。”
沈墨低着头:“王司吏过奖了。”
“我这人不爱夸人,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王有财拍了拍桌上的旧卷,“这些旧卷,你要是整理完了,跟我说一声,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昨天翻旧卷的时候,有没有看过景和二年的那几本?那年的卷宗是张贵经手的,那老头儿干事马虎,别漏了什么。”
张贵。
这两个字从王有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回答:“看过几页,都是寻常的盗案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嗯。”王有财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那就行。那老头儿干事不靠谱,我怕他留下的卷宗有什么疏漏,到时候府衙催起来,麻烦的是咱们刑房。”
“王司吏放心,我会仔细核验的。”
王有财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端着茶转身走了。
沈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垂下眼,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有财刚才那几句话,表面上是关心粮册和旧卷,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试探。
问他去档案室的原因。
问他有没有看过张贵经手的卷宗。
甚至故意提起张贵的名字,观察他的反应。
沈墨低下头,继续抄录粮册,手上的笔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就在这时,王有财的声音又从门外传了进来:“沈墨。”
沈墨抬起头,看见王有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公文,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沈墨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王有财把公文递给他:“这封公文,你送到后院典史周大人那里去。他等着要,别耽误了。”
沈墨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户房的例行公文,没什么重要的内容。
但他心里明白,王有财这是在支开他。
“是。”沈墨应了一声,拿着公文出了值房。
他穿过二进院,沿着走廊往后院走。典史的办事房在后院东侧,紧挨着知县大人的签押房,平时没什么人过去。
沈墨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往后院走。
前院是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的办公区域,人来人往,没什么秘密可言。后院则安静得多,只有典史、县丞和知县的办事房,平时很少有小吏过来。
沈墨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四周的布局——典史办事房在东侧,县丞办事房在西侧,知县签押房在正中,三间房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
天井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往更后面的内宅和库房。
沈墨把地形记在心里,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典史办事房门外,敲了敲门。
“进来。”
沈墨推门进去,典史周坤正坐在案后翻看一份卷宗,看见进来的是沈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是你送公文?王有财呢?”
“王司吏在前院忙,让我送过来。”沈墨把公文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周坤拿起公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抬头看了沈墨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听说你在整理那些旧卷?”
“是。”
“干得怎么样?”
“还在整理,有些卷宗时间久了,字迹模糊,需要仔细核对。”
周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是。”
沈墨退出办事房,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门口停了两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西侧县丞办事房的门关着,中间的知县签押房也关着门,门口站着一个衙役,正抱着刀打瞌睡。
沈墨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后院的北侧走廊拐了过去,假装走错了路。
他看到了三条通道——一条通往内宅,一条通往库房,还有一条通往县衙后门。
后门只有两个衙役把守,平时没什么人进出。
沈墨把这几条通道的位置记在脑海里,然后转身,快步回了值房。
他刚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壶茶和两个馒头。
老吴头正蹲在炉子前烤火,见他回来,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王主吏赏你的,说你辛苦了。”
沈墨看着桌上的茶和馒头,愣了一下。
茶是热的,馒头还是软的,显然是刚送来的。
他抬头看向值房门口,王有财的座位空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但茶和馒头就摆在他的桌上,像是钉在那里一样。
沈墨走过去,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滚烫,烫得指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吹了一口热气。
老吴头看着他,小声说:“王主吏对你不错啊,又是送公文的轻省活,又是赏茶赏馒头的。”
沈墨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警告。
王有财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的活是我安排的,你的赏是我给的,我能让你吃肉,也能让你连汤都喝不上。”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馒头是白面的,刚蒸好的,松软香甜。
但沈墨嚼在嘴里,却觉得有些发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摞旧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馒头边缘。
他知道,王有财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天的试探,只是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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