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天没亮就出了门。
巷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街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往外泼水。他绕过地上的积水,快步往县衙走去。
胸口那叠证据硌得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敢放回家——赵柱子昨天那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要是王有财真派人去搜他的住处,证据落在家里就全完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加快了脚步。
县衙的大门还没开,几个衙役蹲在门口吃早点,看见他过来,也没打招呼。沈墨从侧门进去,穿过二进院,刚拐进值房的走廊,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炉子前生火。
老吴头。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短褐,脸上沟壑纵横,正往炉膛里塞柴火,烟熏得他直咳嗽。
“老吴。”沈墨走过去,蹲下身,“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老吴头摆摆手,又咳了两声,“这破炉子,湿柴烧不着,烟气大得很。”
沈墨没走,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把柴火架起来,又添了几根细枝,炉火很快就旺起来了。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喝口热的,看你脸色不太好。”
沈墨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没急着喝。
值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书吏还没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夹杂着远处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
“老吴。”沈墨开口,声音不大,“我问你个事。”
老吴头正在往烟杆里装烟丝,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张贵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吴头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塞好烟丝,划了根火,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力嘬了两口烟,才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昨天整理旧卷,看到他经手的案子。”沈墨喝了一口水,语气尽量平淡,“听说他是刑房的老书吏,景和八年告老还乡了?”
老吴头没接话,只是低头抽烟。
烟雾在值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炉火的焦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老吴?”
老吴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沈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年轻人,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墨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回避老吴头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多大的事?”
“十年前那桩盗案,供词有问题。”沈墨压低声音,“我比对过了,三份供词都是张贵一个人写的。”
老吴头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年轻人。”老吴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张贵是谁的人吗?”
沈墨心里一动:“谁?”
“王有财。”
老吴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张贵在刑房干了十年,当了十年的主吏。王有财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当年王有财能坐上副主吏的位置,全靠张贵提携。”
沈墨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景和八年,张贵告老还乡,王有财接了主吏的位置。”老吴头看着沈墨,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悯,“你以为王有财为什么要把那些旧卷甩给你?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案子能不能查清——他在乎的是,别让人翻出张贵经手的东西。”
沈墨把碗放下,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慢慢摩挲,消化着这个信息。
张贵是王有财的师父。
那三份伪造的供词,王有财不可能不知道。
他甚至可能——参与了分赃。
“现在你知道了吧?”老吴头又点了一锅烟,嘬了两口,“这衙门里的事,盘根错节,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王有财在县衙经营了十年,连典史周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你一个抄书吏,真要动他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你动得了吗?”
沈墨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炉火舔着柴火,噼啪作响。
老吴头说的没错。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抄书吏,月俸三钱银子,连给妹妹抓药都要靠给人写状子攒铜板。别说扳倒王有财,就是王有财随便找个由头把他辞了,他连饭都吃不上。
“那张贵现在住哪儿?”沈墨问。
老吴头一愣:“你还想查?”
“我就问问。”
老吴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城西,榆树巷,第三家。他告老之后一直住那儿,平时不怎么出门。”
沈墨默默记下了地点。
“年轻人。”老吴头放下烟杆,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我在这衙门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想出头的人。有的是真有本事的,有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管哪一种,最后都没落着好。”
他看着沈墨,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个聪明人,字写得好,人也踏实。你要是安安分分地干活,过几年说不定能混个正式书吏的位置,日子总不会太差。”
“但你要是非要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老吴头顿了顿,“这衙门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墨抬起头,对上老吴头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陆续有书吏和衙役进来,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值房外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和说笑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干着自己的活,没有人知道,这个昏暗的值房里,刚刚有过一场怎样的对话。
沈墨转过身,看着老吴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知道水深。但水再深,也得有人下去探探底。”
老吴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苦笑着重新点上烟:“得,我说了也白说。”
他吸了一口烟,看向窗外,悠悠地补了一句:
“年轻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这衙门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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