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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as a Chessboard

Chapter 1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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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The World as a Chessbo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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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时,暮色已然四合。

秦月如提着药囊下车,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声轻而实的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宫门——门楣上的铜钉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暗金色,排成九行九列,每一颗都嵌得极深。守门的禁军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色旧衣和那只陈旧的药囊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刘氏身边的贴身侍女崔姑姑早早候在门内,见她走近,上下打量了一遍,脸上浮出温和笑意:"秦医女,娘娘等候多时了。随我来。"

她跟在崔姑姑身后穿行回廊。汴梁宫城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行宫殿宇连绵交错,回廊曲折盘绕,每走几步就是一个拐角,每一道拐角后面都是相似的宫墙和相似的檐角,像是把人绕进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方盒子。伶人府紧挨着刘氏寝殿,中间只隔一道月洞门,门内门外人来人往,有穿锦袍的伶人抱着琵琶匆匆穿过,也有侍从端着茶点小跑着进出。景进门下宾客侍从在宫中来去自如,步伐随意,不像禁军那样端着,但每一个人都有去处,每一个人都认得路。

秦月如留心数了一下——从宫门到刘氏偏殿,沿途回廊两侧禁军值守十二处,比正常宫禁人数多出一倍有余。每隔数步便有佩刀侍卫肃立,甲胄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两排钉在墙上的铁钉子。

崔姑姑走在她斜前方半步,身量不高,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卡在回廊地砖的接缝线上。她年约三十,面相看着温善随和,笑起来时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精明,像隔着一层水面看底下的石头。

"秦医女衣着简朴清雅。"崔姑姑侧头打量她,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近来娘娘时常心神倦怠,心绪浮躁,太医院数剂汤药调理都不见起色。听闻你在前线营中救治伤兵医术出众,娘娘特意差人将你召入宫中。"

"军中多是刀剑外伤。"秦月如垂着眼答话,步伐不乱,"娘娘内里症结,需切脉之后才能斟酌方子。"

崔姑姑连连点头,又说她行事稳妥,最合刘氏性情。秦月如没有多接话,只偶尔"嗯"一声,分寸守着,不多不少。她知道崔姑姑句句闲谈皆是试探——这名管事能在后宫身居要职,必然是刘氏心腹,每一句都在替主子摸排底细。步数、衣料、说话时的停顿、接话的速度,都是可以读的信息。

刘氏在偏殿接见她。

殿内燃着四盏宫灯,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软榻上铺着深红锦垫,刘氏斜倚在垫子上,手边搁着一碟剥好的荔枝,碟沿映着灯光明晃晃的。她面色红润,唇色饱满,全无重病缠身之态。

"听闻你在军营救治了不少兵士,李嗣源将军也曾对你多有夸赞。"刘氏上下打量她,语气亲和随意,像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说话,"本宫近来总觉精神不济,一众御医全都束手无策。劳烦你为本宫诊脉。"

秦月如上前。她在榻前矮凳上坐下,伸出两指轻贴刘氏腕间。脉象平稳充盈,只是心绪郁结、肝气稍有阻滞——这种小症太医院任何御医都能调治。她收回手,措辞审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思虑过甚,肝气郁滞,服用几副疏肝理气汤药便可慢慢调养。"

刘氏闻言颇为满意,命崔姑姑添座奉茶。茶盏端上来时还是烫的,秦月如接过来抿了半口,搁下了。她端着茶盏的姿势没有变——手指拢着盏壁,拇指搭在盏沿上,像在等什么。

果然。刘氏拈起一颗荔枝,剥皮的动作慢条斯理,问话也慢条斯理,像是随口感叹:"那位顾参军,你熟识?"

"顾砚曾因外伤寻民女换药。仅有数面交集,不算熟识。"

"军中上下对他风评如何?"

"略通兵书沙盘。其余一概不知。"

刘氏浅啜茶汤,话锋又绕回来:"此人灭梁战事立下功劳,被李嗣源破格提拔,往后前程不可限量。你久在军营,可知他推演谋划的本事师从何处?当真只是家中祖传兵书?"

"听他提起过是家传典籍。民女未曾亲眼见过书卷,不敢妄自揣测来历。"

一问一答之间,秦月如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单这一盏茶的工夫,围绕顾砚的提问已经七桩。刘氏问话极有章法,不连续逼问,把盘问穿插在剥荔枝、喝茶、拨弄流苏的间隙里,像撒网的人一根一根地放线。

一名后宫妃嫔,如此挂心前线一个参军,背后必然有人授意。

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珠帘被人掀开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响——有人进来了。月白锦袍,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束起,容貌俊美偏于阴柔,唇边挂着一抹无害笑意。他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

景进。

秦月如认出了那张脸。她见过画像——在先师沈明霄手记的夹页里,用炭笔草草描过一副轮廓。此刻真人站在她面前,比画像上更年轻,那抹笑比画像上更深。

景进落座刘氏身侧软垫,把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向秦月如。笑意温润,嗓音不高不低,像从喉咙里含着气推出来的:"想来便是秦医女?久仰医术高明,连李嗣源将军都颇多赞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民女不过略通粗浅疗伤法子,不敢蒙受大人夸赞。"

景进端茶抿了一口,不急。先是夸她医术细致,又问入宫起居是否便利,语气亲近得像在关照旧识。每一个问题都轻飘飘的,像在水面上放叶子,不沉底。

然后话锋转了。依旧是闲谈口吻,但句子比方才短了:"你先前在运粮营与顾参赞同处一处。此人屡屡预判梁军行军动向,沙盘谋划深得李嗣源看重。军中传言是祖传兵书所得——可本官调取枢密院存档的入伍文书,他履历只标注河东籍贯、父母早亡,并无将门世家渊源。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所谓家传典籍,从何而来?"

秦月如心弦微紧,面上没动:"民女仅数次为他处理伤口,对其过往身世全然不了解。他平日里极少谈及家中旧事。"

"是吗?"景进放下茶盏。温和笑意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变冷,是变深了。像一个人收起表面的光,露出底下的暗。"譬如刑场之上,他只一眼便识破刽子手是梁军暗探。据当日值守队正呈报,仅凭一枚腕间铜扣便断定奸细。这般识人辨密的本事,绝非几本兵书能够习得。"

"那日民女不在刑场。事后只听闻他说早年在河东见过同款密探记号,情急之下脱口揭发。"

"河东。"景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碾了一下,"秦医女祖籍也是河东?"

"并非河东。"秦月如说。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如常,"民女本是南唐医门后人。家族遭逢祸事,满门覆灭,才一路北上漂泊求生。"

她说这话时盯着景进的眼睛。在他说出"河东"两个字之前,她原本不打算提这一句——太冒险。但他在"河东"处停的那半息,让她看见了一件事:他手里关于她的信息不全。他不知道她祖籍何处,他在试探。而那一句"南唐医门后人"落下去的时候,景进眼底有一丝极快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上被石子砸开的涟漪,转瞬就平了。

那一下足够她确认了。秦家灭门,景进知情。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起身将茶盏搁回案几,神色回到那种客套疏离的距离上:"医女安心在宫中静养起居,但凡有所需求,只管吩咐崔姑姑便是。"他顿了顿,"还有一桩事顺带告知。顾参军如今在前线颇受重用,本官自会照看一二,不会让他蒙受无端委屈。"

他转身离去。月白锦袍在宫灯映照下漾开一圈柔光,珠帘在他身后落下,细碎地响了一阵才停。

秦月如立在原地。袖中五指缓缓松开又收紧,掌心全是冷汗。她花了几息才把呼吸调匀,转身走到药架旁坐下。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她在这里,顾砚就得乖。

次日清晨。她熬好养颜汤药奉上,刘氏服用半日便称气色舒缓不少,当即下旨将她留作宫内随侍医女。旨意下来的时候秦月如正在研磨一味药材,石臼里的药粉才碾了一半,听见崔姑姑传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应了一声"是"。

傍晚时分,崔姑姑带人送来满满一箱珍稀药材。箱子是紫檀木的,盖子掀开时一股清冽的药材气味涌出来——上等黄芪、老山参、雪莲、鹿茸,品相整齐,没有一株次品。箱底压着一张短笺,落款单单一个"景"字,措辞谦和恭敬。

秦月如将字条压入药箱最底层。她开箱逐一查验药材,指尖拨过每一株,翻看断面、闻气味、确认没有做过手脚。品相上等,没有任何下毒痕迹。她合上箱盖的时候,指腹在紫檀木表面停了一息。

这正是最危险的那种人——他送的东西没有破绽。先送一箱干干净净的人情,往后再递馈赠,她便无从推脱。等到时机合适,对方索要的不会是医术,是立场,是顺从。

她推开居所窗扇透气。墙外禁军恰好轮换岗哨,带队的人换了一班。新来的队正秦月如认得——先前在城外驿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吴队正。景进的人。对方目光淡淡扫过窗口,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轻轻合上窗扇,坐回药架旁。

取出随身粗布药袋时她手顿了一下。袋口解开,里面用于压制推演反噬的紫蓟药材只剩一小撮了,薄薄地铺在袋底,连掌心都铺不满。她算了一下用量——按顾砚目前的消耗频率,最多还能撑两次。而她已经没法再往前线递东西了。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景进的人一定会在各道关卡留神查验夹带,再寄药就是给他招祸。

她坐在灯下,紫蓟的气味从敞开的袋口散出来,清苦的,凉丝丝的。她不知此刻顾砚是否已经收到那封信,也不确定他看完那个"逃"字会做出什么选择。她只知道,不管他选哪条路,她都帮不上忙了——隔着整座汴梁宫墙,她甚至没法再递一包药出去。

她忽然想起刑场那一瞬。铡刀悬颈之际,顾砚拼尽性命开口指认奸细。彼时他穿越至此不过片刻,便敢拿性命博弈求生。如今棋局轮转,换她身陷深宫入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赌局一旦踏错,付出代价的不会是仅仅她一个人的性命。

紫蓟的气味在灯下慢慢散开。她低头看着袋底那一小撮暗褐色的药粉,指尖拢着袋口,没有扎紧。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药粉的气味又吹散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地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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