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梁返回前线时,黄河沿岸早已换了一番光景。来时正值深秋,道边田间尚有农人收割最后一茬粟米;此刻冻土封盖田地,田埂稀落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官道往来皆是运粮骡车与换防步卒,偶有流民蜷缩在路边废弃窝棚,凑着一点柴火取暖。
顾砚勒住枣红马,将身上旧披风裹得更紧。披风下摆一道刀划裂口,是秦月如临行前细细缝补,针脚匀净规整,一如她平日疗伤施药那般审慎。眼下她被留在汴梁宫城,刘氏用了她的养颜方子,执意不肯放她离宫,只托人捎来口信,让他不必忧心,自己尚能周旋。
顾砚反复默念那一句平安,硬生生压下动身折返汴梁接她的念头。秦月如眼下尚且安稳:刘氏离不开她的医术,景进未摸清她与顾砚的深层干系前,不会贸然下手。
官道往前,迎面来了一队换防步卒。领头的队正带着一身从汴梁带出来的浮躁气,边策马边跟身侧亲兵抱怨,嗓门不小,隔着十余步都能听见:"陛下要在入冬前发兵,粮草都没凑齐,急什么急,冻死在半道上算谁的。"
这话落进顾砚耳朵里,他心里一沉。李存勖急着灭梁的消息,他在汴梁茶馆就已听人私下议论过,但亲耳听见前线一个队正都敢在路上公然议论朝中军机,说明这已经不是密室筹谋,而是朝野皆知的事了。御驾亲征的筹备处处透着仓促,仿佛有人在暗中争抢时日,存心把这场仗往前推。
再往前走十余里,路边歇脚的几名民夫正用铁钎砸冻土,说是征调来修粮道的,可冻土硬得像石头,一天下去挖不出三尺。其中一人抬头,满脸灰土地朝路过的运粮骡车喊了一嗓子:"这天气发兵,粮车陷在半道,谁也救不了。"赶车的士卒没搭腔,闷头甩了一鞭子,骡车吱吱呀呀碾过结了薄冰的车辙。
顾砚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粮草不齐、冻土封路、民夫怨声载道——这些都是史书上不会记的细节,却会实实在在地拖垮一场远征。后唐倾举国之力灭梁,若战事因筹备不足陷入僵持,粮道一断,十几万大军就是冻死在黄河岸边的枯骨。而景进要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在战场上打败李存勖,他只需要让这场仗打得足够难看,让武将功勋彻底砸在地上,伶人集团便可趁势而上,彻底把持朝堂。
秦月如身在深宫,分走景进大半精力,变相为他在前线争取了喘息筹谋的时间。顾砚心知,他必须在决战打响前站稳脚跟,成为军中无可替代之人——只有那时候,他递上去的军情,才会有人认真看。
归营当日,顾砚先向兵部递上李嗣源信函的批复回文,而后单独面见李嗣源,详述汴梁见闻:茶馆之中伶人干政的流言、景进私下登门拉拢利诱自己的全过程。他刻意隐去秦月如在宫中与景进针锋相对的凶险细节,只点明景进一心打压武将势力,此次灭梁之战,便是文武两股势力的关键角力场。李嗣源听罢长久沉默,良久才沉声吐出四字:"你做得对。"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召开全军军议。帐内坐满都尉及以上各级将领,正中沙盘早已由顾砚连夜更新,清晰标注梁军残部黄河北岸驻防点位、各处渡口封冻状况,以及后唐各部兵马集结进度。李嗣源坐于沙盘左侧首位,右侧主位空置,专候帝王驾临。
帐帘猛地掀开,刺骨寒风席卷而入。一名身形高大、身披明光铠的男子大步踏入,四名亲卫紧随身后,步伐急促,披风于身后猎猎翻飞。帐内诸将齐齐起身抱拳,齐声高呼:"陛下!"
顾砚随同行礼,目光飞快落在李存勖面上。过往推演之中,他只见过两道定格残影:城头挺立、威风无匹的君王,与血泊之中轰然倒下的残破身影,却从未见过活生生的真人。
眼前的李存勖远比推演图景里更为疲惫,眼窝深陷,眼下两道浓重青黑,颧骨较之早年更为突出,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锐利,那是长期高压催生的亢奋,并非真正精力充沛。一身沙场武将的英气藏不住,微微下垂的嘴角,尽数泄出心底的急躁与自负。
李存勖落座主位,抬手示意众人归坐,军议正式开启。李嗣源率先汇报梁军残部退守态势与全线布防方案,献上三路钳形攻势:陛下亲率中路主力正面推进,自己领左翼骑兵迂回包抄,右翼偏师牵制敌军侧翼,打法稳扎稳打,却需耗费时日。
李存勖听完并未即刻答复,起身走到沙盘前垂眸打量片刻,语气满是不耐:"太慢了。"
指尖点向沙盘上梁军的标记,他冷声说道:"梁军早已残败不堪,正是乘胜追击的良机。三路周旋迂回,徒耗时日,等左翼骑兵抵达,敌军早已四散逃窜。不必这般繁复,朕亲领主力直突中路,两日之内便可拿下汴梁。"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把扫落沙盘上李嗣源标注的左翼骑兵标记,动作干脆强硬,"无需迂回,正面强攻即可。"
大帐之内瞬间死寂,诸将两两对视,无人敢出言劝谏。顾砚立在沙盘一侧,目光落在那只扫落标记的手上,指骨粗壮,布满常年握刀征战的厚茧。这双手曾亲领将士冲锋陷阵,**军万马中杀出生路,如今却再也听不进半点逆耳稳策。抬手推倒标记看似只是一个小动作,内里传递出的独断,远比战术分歧更为致命。
李嗣源立在原地,不争不辩,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余下将领依次汇报各部备战事宜,李存勖全程心绪浮躁,草草浏览、随意批示,一心只求速战。军议落幕,他大步踏出帐外,披风被穿堂风扯出一道凌厉弧线。
众将尽数散去,唯有李嗣源伫立沙盘前未曾移步,顾砚留了下来。
"你也看明白了。"李嗣源望着散落一地的左翼标记,语声低沉疲惫,无半分怒火,只剩看透人心的怅然,"陛下早已不是当年与我们并肩浴血的君主。如今眼里唯有战果,半点等待都不愿容忍。"
"只是忌惮梁军残部?"
"绝非仅此而已。他急着立下灭梁大功,心里清楚自身威望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伶人四处散播谣言,说他沉溺后宫歌舞,荒废沙场本事。此番御驾亲征,一半为剿灭后梁,一半只为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可心躁轻敌,最容易露出破绽。梁军残部藏于上游支流,暗处布有伏兵,贸然中路突进,极易遭侧翼合围伏击。我本想派人探查支流封冻地势、摸清伏兵排布,可陛下根本不愿听这些稳妥考量。"
"那便将实情摆在陛下眼前。"顾砚走上前,弯腰将被扫落的左翼标记一一复位。他的手指稳而快,将那些被推散的树枝插回原位——渡口、高坡、伏击点、预备队集结区,分毫不差。李嗣源垂眼看着,没有打断他。标记的位置,和他三天前独自推演时划定的线路一模一样。
顾砚直起身,语气平稳:"陛下心智并未昏聩,只是本能抵触拖延等待。只要呈上详实的情报,让他亲眼看清侧翼潜藏的凶险,自然会修正决断。属下明日一早亲带斥候奔赴上游支流勘测地形,尽数摸清伏兵藏匿点位,三日内,拿出一份能说服陛下的完备方案。"
李嗣源抬眸深深审视他,沉默了很久。顾砚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帐外有士卒换防的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去了。
"你若真能拿回实据,"李嗣源终于开口,语声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分量才落下来的,"本将便为你顶住朝堂所有非议。"
顾砚将代表骑兵预备队的最后一根树枝插回原位,转身朝李嗣源抱拳行礼。
踏出中军大帐时,天色彻底沉暗。军营遍地星火点点,黄河上游寒风穿营而过,裹挟着河面冰层的刺骨凉意。顾砚下意识裹紧披风,指尖抚过下摆细密的缝补针脚,一如当初秦月如在伤兵营,为伤员缠裹绷带那般细致妥帖。
他抬眼望向汴梁方向,都城远隔数百里,景进的眼线却遍布整条前线,吴队正那张冷漠的面孔便是最好佐证。一人困于深宫周旋权谋,一人驻守沙场筹谋战事,二人各守一方战场,前路茫茫,皆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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