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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as a Chessboard

Chapter 6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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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World as a Chessbo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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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时辰转瞬而过。

梁军断后部队缓缓行至弯道上游。领头那名黑甲都尉勒马停步,横刀杵在马鞍侧面的皮套里,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河床两侧高地沉默无声,晨雾在枯草间流动,什么异常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窑洞方向的烟。

冲天浓烟,在晨雾之中格外刺目,黑中带灰,翻滚着升上去。河床两侧高地接连升起数道烟柱,半圈环绕隘口,浓烟翻滚之间,像有数百伏兵暗藏其中。

烟是顾砚点的。他钻进窑洞找到那两捆干透的麻布,用瓦片刮起地上渗了桐油的那层浮土混在一起,把麻布撕成条,每一条缠在枯枝上。又寻来几只空木桶,桶壁内侧还残留着桐油的旧渍,他把麻布条塞进桶口点燃。火势不大,但烟足够浓。他分了三处引燃点,每一处相隔十余步,烟气汇拢起来,从弯道方向看过去就是半圈火线,像三面合围的伏兵在同时起烟。

断后骑兵瞬间慌乱。有人用梁地口音急呼了一声“有伏兵“,整队人马像被勒住缰绳的烈马一样齐齐顿住。战马打着响鼻往后退,士卒攥着刀柄左顾右盼,队形中间的间隙一下拉大了。

但那名黑甲都尉没退。

他身担断后重任,性子悍勇,更兼多疑。浓烟虽盛,若真有伏兵,早该放箭了。烟雾方向一片死寂,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引燃来吓退他们。他握紧横刀,双腿猛夹马腹,单人独骑朝着烟雾最浓郁的窑洞直冲而来——他要亲眼看见,窑洞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顾砚藏身土墙后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冻土被蹄铁砸碎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没有从墙后探头,只是贴着土壁听——四十步、三十步——马蹄踏过一片碎石时蹄铁打滑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就是那一瞬的失衡。

顾砚从掩体后跃出。

他整个人矮着身子冲出来的,靴底蹬在硬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方向不对着战马正面,而是偏左侧,刚好卡在都尉横刀最不方便挥砍的角度。都尉反应极快,猛拽缰绳令战马人立而起,借着转身力道横刀斜劈。寒光擦着顾砚右肩落下,刀尖在肩头留下一道浅血痕,粗布衣衫被割开一道斜长口子,翻着毛边。

顾砚没停。他俯身猛冲,肩头狠狠撞向战马侧腹。战马受惊嘶鸣,前蹄重重踏碎脚下碎石,都尉因马匹失衡劈出的第二刀失了准头,刀锋擦着顾砚后脑勺扫过去,只削断了几根头发。

趁这转瞬空隙,顾砚脑海深处猛地一跳。

预知画面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都清晰——都尉下一刀是横斩,自右向左,刀路会先往上抬半寸再斜着切下来,目标是他左腿膝弯。而在收刀回势的刹那,右腋下方护甲有一道缝隙,大约两指宽,内衬皮甲的缝合线在那一处松脱了。

画面落定的同时他身体已经动了。不退反进,往前抢了半步,那刀果然擦着他左腿外侧落空,刀尖切入碎石滩溅起一小蓬石屑。与此同时他反手握紧短刃自下往上一送,刃尖精准扎进那两指宽的甲缝,穿透内衬皮甲,直没至柄。

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涌出来。他握刀的虎口被浸湿了,黏腻的。

黑甲都尉闷哼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腋下涌出的血,眼神变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惨叫也没有后退。他强忍疼痛,反手以刀柄全力砸向顾砚后背——正中有五道鞭伤尚未愈合的位置。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旧伤深处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从脊椎一侧贯进去又抽出来。顾砚眼前骤然发黑,短刃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砸得前扑出去,重重摔在碎石滩上。他下巴磕在石棱上,嘴里翻起一股铁锈味,耳中的嗡鸣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他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凉潮湿的碎石,后背的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往里灌盐水。他试着撑手起身,左手一使劲才发现虎口全是血——刀刃划的,刚才竟一点没觉着疼。

都尉低头看着腋下渗血,眼底杀意暴涨。他猛地提刀,策马便要踏杀上来——马蹄抬起的瞬间,蹄铁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阴影压向顾砚的后脑勺。

暗处,一支冷箭破空飞来。

箭矢精准贯穿都尉握刀的前臂。箭头从手腕上方穿入,透骨而出,横刀脱手砸在碎石上,当啷一声弹了两下才停住。赵弘殷立于高地,弓弦仍在震颤,第二支箭已然搭好,箭尖锁着都尉的头颅。

都尉捂着中箭的手臂,瞥了一眼正在合围的后唐骑兵,又看向碎石滩上倒地的顾砚,终于调转马头朝上游疾驰而去。血从他手臂上的箭孔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余下断后骑兵见头领负伤败退,军心彻底溃散,纷纷调转马匹向北奔逃。

赵弘殷没有下令追击。他策马冲到窑洞前翻身落地,几步走到顾砚身侧蹲下。伸手搀他时手掌触到他后背——湿漉漉一片,秦月如包扎的细布早已被血浸透,方才那一记刀柄重击,五道鞭伤至少崩开了四道。

顾砚翻过身躺平了,后脑勺抵着碎石,仰面望着窑洞顶上被烟熏黑的土壁喘气。那匹马的前蹄离他脑袋不到两尺——这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活过那半息的。

赵弘殷等了几息,又伸手拽了他一把。顾砚借力撑起身子,弯腰拾起滚落的短刃。刀尖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色,滴在碎石上像一粒粒锈点。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右肩那道划痕开始发烫,袖口被血浸得黏在皮肉上,后背哪一处都在疼,反而分不清最疼的是哪一处了。

赵弘殷打量他握刀的手。片刻后说:“临阵手稳,毫无慌乱。寻常人第一次近身搏杀,极少能精准找准甲胄破绽。“

顾砚把短刃收入鞘中。抬手摸向后背时指尖触到湿透的布条,秦月如包的药已经被血冲开了,纱布边缘翻起来,底下的伤口直接露在外面。痛感连绵不绝,但还撑得住。他抬眼望向梁军逃遁的方向:“方才那名黑甲都尉绝非普通军尉。负伤退走时没发一声惨叫,此人记恨在心,日后必会寻机报复。“

赵弘殷脸上那点笑意敛去,郑重颔首,翻身上马领兵追剿残敌。

入夜。李嗣源领兵整队返还主营。队正在辕门候着,上前禀报:刑场那名暗探刽子手全盘招供,牵扯出军中数名潜伏同党。

李嗣源听罢微微颔首,翻身下马走到顾砚身前。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分明喜怒。他看了顾砚三息,然后开口,语气比早晨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有了水在动,但冰还没裂:

“窑洞里那三桶桐油,运粮营去年冬天就报过损耗,账上写着已用尽。你却说亲眼见过铁箍反光。“他停了一瞬,“方才赵弘殷派人查了,桶底的朱漆标记还在。“

顾砚没有接话。他说“看见铁箍反光“时并不确定那三桶油还在不在原地,他只是赌一个废弃窑洞里“没用完的“东西比账册上“已用尽的“记录更接近真实。

李嗣源等了一息。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一个本来要问的问题被临时收回了。“从今日起,补入运粮营听候差遣。“他说完转身走入中军大帐,披风掀起的风扑了顾砚一脸。

顾砚立在原地,望着帐帘落下。后背的痛还在,但比昨夜的审讯时稳了许多。

他转身朝运粮营营房走去。途经伤兵营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后背的伤药换过了?“

秦月如正蹲在一名伤兵身侧清创。她没抬头,只凭脚步声认出了他。手边的陶碗里盛着半碗淡红色药水,她用细布蘸着往伤兵的小臂创口上压。

顾砚停步:“还没有。“

她从药囊取出一只粗布药袋,起身递过来。袋中药量比上次加倍,止血生肌的药材气味冲鼻,隔着粗布都能闻到紫蓟特有的那种清苦。她递过来时指尖在袋口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接稳了。

“收着,伤口再崩开就立刻敷上。“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交代。

顾砚接过药袋,低头握在手里。粗布表面磨着他的掌心,药粉的颗粒隔着布料硌着皮肤。他忽然问了一句:“刑场上那名刽子手,行刑时神色一直很稳。你是不是早看出他有异?“

秦月如重新蹲下身,低头清理伤兵创口。过了几息才答:“久居军营,看多了生死刑场,分得清何为故作镇定,何为心底有鬼。“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沉静无波,“你也是如此。欠下的情分,好生护着性命偿还。“

顾砚握紧药袋,轻轻颔首,转身朝运粮营走去。

刚走出十余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我不可能次次都恰好赶上审讯落幕入帐。“

顾砚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夜风从营帐间隙灌进来,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不是伤处,是心脏的位置,跳得太快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

身后那道温和目光短暂落在他渗血的脊背上,停了片刻。然后秦月如低下头,把视线重新放回伤兵交错的创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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