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行至干河床下游浅滩时，天光已然大亮。
黄河水面腾起层层晨雾，将北岸原野笼在一片灰白朦胧里。雾气贴着河床流动，马蹄踩过的碎石滩刚被夜露浸透，踩上去又湿又滑。李嗣源勒住坐骑，抬手示意，整支百骑人马立刻敛声收拢阵型，战马打了两个响鼻，被士卒轻轻拍着脖颈安抚下去。
赵弘殷策马自前哨折返。他腰间横刀未归鞘，寒刃上凝着一层河风冻出的薄霜，刀身横在马鞍前，手掌握着刀柄没松。马到近前，他翻身落地，靴尖碾碎一块薄冰。
“将军，运粮营那边战事已毕。梁军纵火焚毁半数粮车，全军向北撤退，没留下半个俘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侧后方被亲兵看管的顾砚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疑惑，“此人是？“
“刑场识破暗探的囚犯。“李嗣源翻身下马，足尖踩上河床碎石，靴底碾了一下，确认地面的硬度，“他称下游河滩藏有小路，可拦截撤退梁军。“
赵弘殷把马缰甩给身后士卒，走近两步打量顾砚。反缚在身后的双手，手背蹭破了两处皮，结着半干的暗红痂。后背衣料浸透暗红血渍，新伤口叠旧伤口，气味被晨风冲淡了但还隐约能闻到。一身褴褛衣衫沾满泥泞尘土，右膝处磨出一道裂口，露出底下一片青紫。
赵弘殷收回目光时眉头没松开：“这身装束，瞧着半点不像能上阵之人。“
李嗣源没接话。他独自走到河沿俯身查看。干涸河床上的碎石和沙土表面，印着一大片新鲜马蹄印记，纹路杂乱，蹄铁边缘的刻痕还很清晰，有些地方沙土还微微凸起，说明踩过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正是梁军骑兵仓促撤退留下的。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顾砚。语声比方才沉了几分：“顾三郎在运粮营驻守两年，从未向旁人提过有远亲投奔。若你所言全是虚言——“
话音未落，前方弯道方向传来一道压低的急促呼喊：“将军！上游有动静！“
孙老探半伏在弯道巨石后方。他五十出头，干瘦如柴，但那双眼睛扫过河道的样子像鹰扫过草甸，什么都漏不掉。枯瘦手指遥遥指向上游雾霭深处。朦胧之间，一队骑兵轮廓缓缓挪动，马蹄压在冻土上的闷响隔着晨雾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漏了底的鼓。粗略清点不下两百骑。
我方仅有百人。正面对冲，梁军多出一倍人手，且在撤退途中士气尚存，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顾砚闭上双眼。
意识沉入混沌的瞬间，那八个字沉在水底的轮廓清晰了一瞬。他伸手去触，这一次没有遇到阻力——那种感觉像把手探进一池冰水，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然后画面猛地涌了上来：上游窑洞里蜷缩着七八个流民，衣裳单薄，抱着膝盖坐在暗处。梁军主力在窑洞外的枯树林边歇了半炷香，有人下马喝水，有人重新紧了紧马肚带。然后他们分成了前后两拨，其中五十骑留在弯道外侧。
画面碎裂。他睁开眼时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眼底带着透支后的青白，像宿醉初醒时的那种滞涩。但他来不及缓。
“窑洞内躲着流民，全程看清他们撤退路线。敌军并未分兵，只抽调五十精锐留在队伍末尾扼守弯道，作为断后死士。“
李嗣源凝视他。那个眼神比昨夜的审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开始认真打量一件他原本以为只是废铁的东西。那种目光只停留了一息，随即收敛干净。
他转头吩咐孙老探：“带两人前去窑洞盘问流民，核实敌军兵力排布。“
又看向赵弘殷：“你领主力骑兵埋伏弯道两侧高地，待敌军主力全数踏入合围圈，再冲杀而出。“
赵弘殷领命，带队隐匿时经过顾砚身边，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疑虑没消干净，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卒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看着不像能上阵“的人，最后都活下来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
李嗣源缓步走到顾砚身前。麻绳捆在他背后双腕上，绳结咬得很紧。李嗣源伸手攥住绳结猛力一扯，粗麻绳应声断裂，散落在地。
“绳索可解，兵刃暂不交付。“他后退一步，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冷硬如常，“待会敌军抵达，你寸步不离跟在我身侧。今日情报属实，过往嫌疑一笔勾销；若是欺瞒，沙场之上无需再审。“
顾砚活动了一下被缚太久的手指，血液循环回来时指尖发麻，针扎似的。他垂着手站在原地，没有应答。但他余光扫到侧后方——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片枯草丛后面，站定了。不曾告知他分毫。
那是李嗣源备的后手。顾砚看见了，没抬头，假装没注意到，把目光放回弯道方向。
不多时孙老探折返。他蹲在李嗣源身侧低声回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顾砚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窑洞里头……八口人，说看见二百来骑……黑甲将走在末尾……“句句与顾砚方才所言吻合。
梁军两百骑前后拉开距离，前队主力已行至中段，后队五十断后精锐死死卡在弯道隘口，间距拉出了将近一里。
赵弘殷从高地下来，蹲在沙土上以匕首勾勒简易地势图，一边画一边说：“我部自下游向上冲杀，必先撞上这五十断后死士。纠缠片刻，上游主力便可趁机远遁，两百骑一旦拉开，我们就追不上了。“他停顿了一下，匕首尖在弯道内侧画了一道弧线，“唯有一人绕至弯道内侧牵制，方能拖住断后部队的脚步。“
顾砚看着那道弧线，脑子里浮起之前推演画面里扫过的一个细节——窑洞堆着废弃的马车和空木桶，车轱辘陷在泥里，木桶摞了三层，积了一指厚的灰。旁边角落里有两捆干透的麻布，地上有漏过的桐油印子，渗进土里，变成一圈深褐色的洇痕。
“我去牵制。“他说。赵弘殷和孙老探同时抬头看他。“窑洞堆着废弃马车与空木桶，寻枯枝麻布浸桐油点燃，四散起烟便能造出千军埋伏的假象。只需要拖住一炷香时间，足够将军主力合围。“
赵弘殷把匕首插入鞘中，起身时看了李嗣源一眼，等他定夺。
李嗣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解下腰间一柄短刃，隔着两步抛了过来。顾砚接住时刃身出鞘一截，寒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刀刃很窄，但刃口锋利，缠柄的麻绳被汗浸过很多次，已经变成深褐色，握上去刚好合手。
“量力而行，莫轻易殒命。“李嗣源说，“你欠我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顾砚把短刃收入怀中，转身朝窑洞方向走去。晨风从黄河水面吹过来，灌进他后背绷带没有盖住的伤口边缘，凉得他脊背一紧。他没有停步。
身后的目光有三道。李嗣源的，赵弘殷的，孙老探的。他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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