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深夜。
干河床方向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由疏变密,震得帐帘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顾砚趴在弯道西侧高地的枯草丛里。脸侧蹭着干涩的草叶,能闻到土里渗出来的潮气和伏地时被体温烘起来的草腥味。他趴了很久了,从入夜前就伏在这里,后背绷带底下渗着汗,凉津津地贴在伤口上。赵弘殷伏在他左边两步远的位置,弓已满弦,箭尖映着月色泛出一层青白冷光。
马蹄声越来越近。铁蹄踏碎干涸河床的声音不像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透过他贴地的胸骨、手肘、膝盖,沿着骨传导进颅腔,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共鸣。尘土扬起来,遮了小半个月亮。
梁军骑兵的数量远超斥候所报。
顾砚数着从河床入口涌进来的骑兵队列,数到第三拨时放弃了。不是他数乱了,是太多了——密匝匝一片填满了整个弯道入口,人和马挤在一起,旗帜在月光下翻卷,看不清番号。他压着呼吸,在心里重新估了一遍人数,最少也在五百上下,比斥候报的三百多出将近一倍。
队首那个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甲。左臂绷带在月色里泛着白,绷带底下渗出暗色的新血,从缠布边缘洇出来一小片。那人策马立在弯道入口,横刀杵在马鞍侧面,刀柄缠绳磨得发亮,他正转头朝身后骑兵下令,下颌线在月光下绷成一道硬直的弧。
顾砚看见他转头的角度。绷带上有一截没缠好的布头被夜风吹起来,像一条细短的白色尾巴——
那八个字猛地一震。
一帧画面铺进脑海:三天前的深夜里,有人用蜡封装好一封信,交到驿站快马送往梁军大营。画面里的驿站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上写着一个"陈"字。然后画面碎裂,裂成无数碎片——顾砚看见那个人三次更改进军路线,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都是同一只递出蜡封信的手。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像被刀刃划过后又愈合的,白亮的一道横纹。
鼻腔骤然一热。腥甜翻涌上来。他偏过头,用袖口死死压住,把那口腥热的东西堵在布料里,不让它喷出来溅到草叶上。袖口瞬间洇湿了一小片,贴着鼻尖,温热又黏腻。
赵弘殷没注意到他。黑暗中只有弓弦细微的绷紧声,和他自己压回去的那口呼吸。
梁军前队全部进入弯道。两百步。一百步。
顾砚把草叶从嘴边拨开,朝赵弘殷的方向低哑地挤出一句:"再等。等前队全部入弯。"
赵弘殷的箭尖纹丝不动。他等的是顾砚的下一句话。
前队马蹄踏过沙盘上那排枯草标记的位置时,顾砚猛地攥紧拳头往下砸了一下草皮——
号角撕裂夜幕。
两侧高地的枯草堆同时炸开。火把浸过油,一点就着,半圈火焰几乎同时腾起,把弯道两头封死。漫天箭雨从火焰背后倾泻下来,像一堵铁墙平平地压下去,直接把梁军队列拦腰斩断。战马嘶鸣声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河床底下的尘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不再是干的,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靴子落进去会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赵弘殷翻身上马。刀身映着火把划出的寒芒从高地直劈而下,他身后的骑兵呈楔形队列俯冲,刀光连成一片,像一把锯齿的刃从侧面切入梁军中段。喊杀声灌满河谷,震得石壁都在微微发颤。
顾砚从枯草丛里爬起身。后背的旧伤被草茎扎得一阵刺痒,但他没空管。他拔了腰间短刃,领着他那队临时拼凑的步兵沿着河床北缘合围过去。任务是堵住梁军弃马后向西北坡道攀逃的路。有人踩着泥浆滑倒了,顾砚伸手拽了一把——那人满身泥血混在一块,爬起来时冲他吼了一句什么,河床里的喊杀声太吵,没听清。但那人站稳之后没有停步,提着刀继续往前冲了。
混战间,他看见了那个黑甲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弃了马,正沿着西侧坡道边缘往上游方向蠕动——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倒下的士卒和马尸之间,借着混战的影子和火光投射的盲区,像一条贴地流动的黑影。左臂绷带已经散了,长长地拖在身后,像一条白色的尾巴。
顾砚拔腿追上去。脚下全是泥浆和碎石,每一步都往下陷,速度比他想得慢得多。他追到坡道入口时,赵弘殷的箭已经从斜后方飞过来了——一声闷响,箭矢贯穿了那匹倒在坡道边的战马脖颈。战马没有立刻死,抽搐着倒下去,庞大的身躯正好压住黑甲都尉的一条腿。
都尉整个人被带得扑倒在碎石滩上。横刀脱手飞出,砸在石面上擦出一串火星,滚进了泥浆里。
顾砚赶到时,都尉正用右臂撑着想把自己从马尸底下拖出来。血从绷带散开的左臂伤口里往外涌,染了他半边衣甲。他抬起头,火光映在脸上,顾砚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这张脸——颧骨很高,鼻梁有一条旧伤疤,从左眉角劈到颧骨,长年累月被日晒风吹磨得泛白。咧嘴时露出左边一颗金牙,在火把余光里闪了一下。
都尉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认输,不是自嘲,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是你。"他嘶声说。梁地口音夹着血沫的气声,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上回截我退路的就是你。老子征战二十年,从没被人算死每一步——你到底是人是鬼,怎会预知我行军路线?"
他喊得不高,但坡道窄,声音贴着石壁往上窜。周围几个正在缠斗的士卒同时停了手,扭头看过来。赵弘殷在坡上勒住马,弓还握着,但箭没再搭上去。
顾砚喉间紧了一下。他快步上前,正要开口——
都尉被压住的左腿忽然往上一顶。整个人借力弹起半身,右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柄短刃——他从马尸底下抽出来的,藏在鞍侧暗袋里——直刺顾砚小腹。
短刃离他腰带还有一掌宽。顾砚侧身闪了一步,甲胄边缘擦过刃尖,磕出一粒火星,在暗处迸了一下就灭了。都尉的身体因为那一刺完全暴露了右侧——赵弘殷的长刀从坡上劈下来,一刀斩断他持刀的手腕。
短刃落地。插进碎石缝里竖着,刀柄朝上,映着火把的光。
都尉被刀背拍翻,重新跪倒在泥浆里。断腕处的血涌出来,混着泥,他偏过头,那颗金牙在火光中闪了最后一次,气音从血沫里挤出来,贴地似的低:
"幕后主家……早知你……在此……"
没有说完。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混着泥浆淌了一地。他低下头,跪在碎石滩上,不动了。断腕处的血慢慢洇进碎石缝,把那一小片滩涂染成暗色,比周围深一些。
顾砚蹲下身。把那柄短刃从石缝里拔出来。擦掉柄上的泥时,他看见了刀柄根部的刻纹——一道古篆纹路,弯折盘旋,和秦月如手记里描过的那一页的图样一模一样。他攥着刀柄,指腹压着那道纹路,纹路冰冷清晰,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每一道转折都锋利如新。
他把短刃贴肉收进衣襟。和那包药并排放着,一硬一软,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轮廓。
周遭几个士卒的目光还钉在他身上。有人低声重复了都尉那句"是人是鬼",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肘,闭了嘴。但他们的眼睛没闭——还在看,还在打量。
赵弘殷从坡上下来。他把刀插进泥地里,蹲在河边,就着河水洗脸上的血污。洗了两把,甩了甩手上的水,头也不抬地开口:"那贼将当众喊的话,在场兵士都听见了。你打算让李将军从旁人嘴里知晓此事?"
顾砚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碎成一片的火光倒影,火光被水流扯成一条一条的,像碎掉的灯。"我会亲自禀明。"
赵弘殷直起身。"兵卒之口堵不住。"他没有多劝,转身朝清点伤亡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好自为之。"然后大步走远了,靴底踩过碎石的声响慢慢混进战场的余音里。
夜风从河床尽头灌过来。战场上的火把渐渐灭了,还剩下几处枯草堆余烬未熄,冒着细细的烟,在风里被拉成一线,又断了。顾砚靠着河岸一块石头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岩面,仰头看见天顶的星子不知什么时候露出来了,稀稀疏疏地铺了大半个天幕。
他闭了一会儿眼。风从河床尽头灌过来,带着土腥和铁锈气,还有远处尚未散尽的烟火味,把那阵耳鸣慢慢吹散了。他摸了摸衣襟里那柄短刃的轮廓——冰凉的,硌手的,古篆纹路的凸起隔着布料也能摸到。那纹路在他指尖底下像一条冻僵的蛇,弯折盘旋,等着被人认出来。
星子铺在天上。风还在吹。他靠着石头坐着,没有急着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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