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掀开运粮营帐帘时，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帘缝漏进来，像被切薄了的刀片，贴着地面铺开。
顾砚坐在铺位上，刚把昨天换下来的旧药布叠好压在枕下。后背的伤口还在发烫，但比前天好了一些，翻身时不至于疼得吸凉气了。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的瞬间帐帘被掀开。
"将军召你。"
他起身把秦月如给的那包药揣进怀里。药袋贴着胸口，粗布边缘磨着里衣，紫蓟的清苦气味隔着一层布料还能闻到。他跟在传令兵身后穿过半个营地，靴底踩过夜露未干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晨风从黄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冻土被踩碎后翻出来的凉意。
中军大帐前他停了半步。深吸一口气，让那颗一夜没怎么睡着的心跳落回能数清的范围，才掀帘进去。
李嗣源正立在羊皮地图前，背对着帐门。案上摊着赵四的口供，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旁边搁着一封从黑甲敌将身上搜出的密信，火漆已经裂开，露出半截潦草的"骑兵三千"。李嗣源的两根指节叩着黄河上游一处渡口，指腹压在渡口标记上，来回碾了两下，像是在称那个地名的重量。
"赵四所言与你前日推演吻合。"他转过身。
烛火还没灭，掺着从帐缝漏进来的晨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目光落在顾砚脸上，审视比前几回都沉、也更细。"若敌军真在上游屯兵，冲的不是运粮营，是整条前锋线。你先前说他们会借干河床绕道，直扑侧翼——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还会看到什么。"
"末将只看到地形。"
顾砚走到帐中一侧。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长案——说是案，其实就是四根木桩支起的一块厚木板，面上覆着一层压实的黄泥。他用运粮袋底磕出来的干土、河滩上淘来的细沙、折断的枪杆做压模，花了两个晚上才把干河床那段弯道还原出来。弯折处用手指反复压实了，高地的棱角削出斜面，西北角那道细窄凹陷处浅浅插了一排枯草当作树林。沙盘表面还有他用指腹压过的纹路，干燥的泥土上留着清晰的指纹。
他抽出腰间那根当压模用的竹杆，径直刺入沙盘西北角那道细窄凹陷。
"黄河渡河后，千匹战马唯有此处能借山影隐蔽急行。其余方向隘口过窄，滩涂过软，大队骑兵无法通行。"
竹杆往两侧一横，圈住两道高地棱线："我请赵将军伏兵于此，待敌军全数进入弯道，封口截腰。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落下，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处的酸胀——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撑了一下，颅腔里沉闷地跳了一拍。他稳了稳手腕，把竹杆搁回案上。反噬不重，只是一阵短暂的眩晕，像没睡够时的恍惚，几息就散了。但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搁下竹杆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李嗣源绕过案几走到沙盘前。他没急着说话，弯下腰，凑得很近。那种看不是扫一眼，是把每一条压痕、每一处插草都当成了可以读的东西。他的指尖沿着干河床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道，停在西北凹陷处。指腹在枯草标记旁边停了一息——那排枯草插得很浅，但方向一致，齐齐朝着弯道内侧偏了一寸，像是顾砚在告诉看沙盘的人：伏兵应该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直起身，抬眼看顾砚："上回你预判河道伏兵，敌军确循此路撤退。可若他们临时改道，你整套部署全盘落空。你凭什么笃定他们必走此处？"
"地形不会改。"顾砚说。他攥着竹杆，指节微微泛白，竹杆表面的泥灰蹭在掌纹里，留下一道灰印子。"黄河沿岸三百里，只有这一处能藏兵又适合急进。末将不猜人心，只看山河走势。他们用这条道能赢，换别的道赢不了。"
李嗣源看了他三息。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点了头："去找赵弘殷，把弓箭手埋伏的深浅、骑兵冲锋的时机、火把引燃的时刻，都在沙盘上敲定。"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线，但那冷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我说过了"："若敌军不走干河床，你便随赵弘殷冲阵。沙场之上，补你的疏漏。"
顾砚躬身领命。转身出帐时，后背的旧伤被晨风一吹又细细地疼起来，像有人在伤口边缘撒了一把细盐。他抬手压了一下后腰，没停步，朝赵弘殷的营帐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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