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强终于成功打响了他人生的第一炮。
他一篇反映卖棉乱象的读者来信，登上中共北原省委机关报《北原日报》，直接揭露了乡棉花收购站的徇私问题，惊动了全县供销系统。主管供销财贸的赵君奇副县长看到报道后亲自过问，县供销社副主任王大棋接到指令，乘坐着被百姓称作“帆布棚子”的草绿色212吉普车，匆匆赶到王自强二哥王子明的家门口。
九十年代农村少见汽车，这辆吉普车格外惹眼。前来围观的乡亲分成两拨，一部分围着稀罕的吉普车来回打量，另一部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王大棋和王自强谈话。
冬日寒风呼啸，院子里气氛压抑。王大棋走上前，先是主动热情地握住王自强的手，带着乡里同乡的客气夸赞道：“自强啊，你真是太有才了，咱们村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能把文章写到省报上，实在不容易。”
客套过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语气变得焦急凝重，继续劝说道：“可你这次真是捅破天了！事情闹上省报，赵副县长亲自过问，万一北原日报记者李耀光下来核查，全县相关干部都要被牵连！”
院里围满了村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身形单薄的王自强身上。村里人平日里总笑话他视力不好，是“半瞎子瞎写字”，无权无势，谁也没想到他仅凭一封读者来信，就撕开了棉站欺压农户的黑幕。
事情要回到几天前集中卖棉的时候。
1995年冬天格外寒冷，天还没亮，乡棉花收购站门外就排起了长队。农户们裹着破旧棉袄，冻得缩手缩脚，脚边的棉花是一家人全年的收入，来年口粮、孩子学费、看病开销全都指望这笔钱。
大伙心里都清楚这里的猫腻：乡供销社主任李大群的亲戚，就算是次等棉花也能卖出好价钱，普通农户的优质棉花，反倒常常被压级压价。大家心里憋着怨气，却没人敢出头，生怕日后卖棉遭到刁难。
王自强也排在队伍里。他天生视力残疾，眼前总是蒙着一层白雾，干不了重农活，平日里只能在家伏案写作。多年投稿一直石沉大海，没少被村里人嘲讽。
刘婶曾当众打趣：“自强，天天趴在桌上写，能打出粮食还是挣来钱？不如踏实下地干活，别做不切实际的梦。”
二柱子也跟着起哄：“一个半瞎子，认得几个字就自以为是，写再多东西也没人看，纯粹白费功夫。”
这些闲话王自强一直默默忍受，可亲眼看着乡亲们的血汗被肆意克扣，心底的正义感再也压不住。回到家中，他点亮煤油灯，如实写下棉站偏袒亲友、压价坑农的全部事实，封好信封寄往省报群工部。他原本只想着替大伙出口闷气，并没指望能有回音。
仅仅五天，邮递员老周骑车进村，高声喊道：“王自强在家吗？你的稿子登省报了！《北原日报》上印着你的名字！”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村民纷纷涌到家门口围观。白发大爷激动地说：“自强，咱们村几十年没人上过省报，你真是给大伙长脸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赞叹道：“总算替种地人出了憋了好几年的恶气！”
年轻庄稼汉拍手叫好：“棉花站的龌龊事登了省报，看他们往后还敢随便欺负人！”
王自强双手颤抖接过报纸，眯着模糊的双眼看到自己的文字和落款，往日的嘲讽变成了乡亲们由衷的敬佩。可这份荣光很快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当天新闻登报的消息就传到乡供销社，主任李大群顿时慌了神，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怒骂：“王自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种地的半瞎子，也敢提笔捅我的娄子？我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就是一篇报纸文章吗？”
李大群喘着粗气，嘴上依旧强硬：“大不了把我调到别的供销社，当不了主任还能当副主任，不会被开除，更不会被抓起来。县里熟人不少，这点事翻不了天，想靠一篇报道扳倒我，简直是做梦！”
单位二十多名职工当着李大群的面，都跟着数落王自强做事莽撞，连累整个供销社。
副主任张增利叹气说：“主任，王自强太冲动，一篇报道闹得满城风雨，咱们所有人都跟着受牵连。”
可等李大群一走，办公室房门关上，众人立刻变了脸色，凑在一起私下议论。
张增利端着水杯压低声音笑道：“要我说王自强做得太对了！李大群仗着主任身份横行霸道，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和女会计小兰把供销社把持着，咱们都受够气了。”
售货员二粉点头：“平日里随意呵斥我们，好处全都留给亲信，干多干少全看他们心情，大家怨气攒多少年了。”
张增利随口说道：“这回李大群要是倒台，要是我当上主任，就让你二粉当会计，以后供销社咱们说了算。”
二粉笑着怼回去：“滚，净做白日梦，我才不当这个会计！”
众人哄笑起来，谁都清楚大家心里都盼着李大群被查处，只是碍于职权不敢当众表露。
当天下午，王大棋便带着干部上门，才有了院里这番见面劝说。
寒暄夸赞过后，王大棋拉着王自强走到僻静处，苦口婆心地继续劝导：“自强，这事闹得太大了。《北原日报》的李耀光主任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最痛恨欺压百姓的干部，常年下乡暗访，不少干部都栽在他手里。早年他爱人在省医院上班，他曝光过医院歪风得罪院长，对方借机报复，差点让他爱人丢了工作，他依旧不肯妥协。”
王大棋越说越慌张：“万一李耀光亲自下来实地核查，乡供销社全员追责，县里一串干部都要被牵连，到时候谁都压不住这件事。”
说完狠话，他又开始利诱劝说：“以后你家卖棉花直接报我的名字，不用排队，我提前跟棉站打好招呼，次次给你最高品级、最高价，一点亏都不用吃。”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得罪这么多人，往后处处受掣肘，何苦呢？”
王自强挺直单薄的身子，眼神坚定，语气铿锵：“王主任，我写的全是事实，没有半句假话。棉花站坑害乡亲们，我问心无愧，什么都不怕。”
王大棋软磨硬泡没能劝动，无奈叹了口气，拿出一包凤凰香烟递给一旁的王子明：“子明，还是你来劝劝吧，他年纪轻，不懂人情世故。”王子明笑着说：“大棋，你放心吧，我有空了说说他，看在咱是老乡的份上，以后不让他瞎写了。”王大棋说：“我们供销社旁边，新开了一家羊肉馆，改天你带上自强去找我，我请你们吃涮羊肉，咱们好好喝一壶。”王子明笑着说：“行行，有空我们就去找你!”“好！那我们就走了！”说完，王大棋又和王自强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上吉普车走了。
王子明虽然笑着应下了王大棋的话，嘴上答应劝说，心底里却为弟弟感到骄傲。他心里说：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不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不给你们上一篇，你们谁拿这孩子当回事！
王子明走到王自强身边轻声宽慰：“别怕，你做得对，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瞧咱们家了。”
围观乡亲静静站在寒风里，看向王自强的目光满是动容。凛冽寒风依旧刮着，青年攥着刊登自己稿件的省报，心底燃起滚烫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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