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中书家里走出来，王自强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桌上薄薄几张稿费单凑在一起，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块钱。他忍不住回想之前写河堤问题的经历，一篇纪实稿件登报后，上面批下四十万河堤修缮工程款，最后工程落到陈乡长小舅子手里，旁人借着自己反映的实情挣了大钱，他只换来寥寥几块稿费，反倒被村支书冷嘲热讽，里外不讨好。日复一日伏案写稿、四处反映民生，到头来得不到半点实惠，满肚子委屈与迷茫压在心头，他忍不住反复自问，自己这般坚持，究竟图什么。
静下心，一幕幕往事在脑海翻涌，心底的委屈再次泛滥。他天生视力先天受损，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白雾，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年少时常常因为眼疾暗自自卑，总怕一辈子困在乡间，被旁人看轻。
当年中考结束，他自知视力短板，不敢填报热门高中，特意选了门槛最低的农业技术中学，日夜埋头苦读，最终考试分数足足高出该校录取线八十分，满心以为终于能抓住读书的机会。
可到入学体检那天，负责体检的老师仔细检查完他的视力，眉头紧紧皱起，看着他无奈开口：“你的视力这样差，日常看书上课都会吃力，到时候肯定跟不上功课，学校不会收你的。”
王自强一听急了，立刻挺直身子，拍着胸脯跟老师保证：“老师您放心吧，我肯定能学好，再多困难我都能克服，绝不会掉队。”
当时一同排队体检，还有两位同班女同学，这两个姑娘性子内向腼腆，初中整整三年在班里几乎很少开口说话，平日里安静得不起眼。可听见老师拒收王自强，两人不约而同鼓起勇气上前，主动替他求情，纷纷开口：“老师，您收下他吧，他学习特别好，平日里读书十分刻苦，功课从来都是前列，肯定能跟上进度，我们都能为他作证。”
老师看着两个腼腆姑娘诚恳的模样，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心里也同情这孩子，可录取的决定权不在我身上，这件事最后得问校长才行，我做不了主。”
体检结束回家，王自强把体检结果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母亲急得整夜睡不着，四处打听门路，后来得知本村同族一位堂兄在县直工委上班，想着对方能搭得上学校的关系，连忙登门找到这位堂兄，苦苦央求：“你跟学校那边说句话，帮帮你兄弟，让他能顺利去农校读书。”
这位堂兄听完当即一拍胸脯，满口打包票：“这点小事根本不算问题，校长我认识，我给他打一通电话就能办妥，你放心回去等消息。”
话说得十分痛快，可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半点音讯，没人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打过那通疏通的电话。等到正式录取名单公示，纸上从头到尾都找不到王自强的名字，上学这条路，终究还是断了。
转眼第二年春天，王自强路过村里供销社门口，偶然撞见老同学刘西良。两人闲聊起来，刘西良随口说道：“你当初怎么没去农校？那学校门槛宽松得很，我连中考考场都没进，一场考试都没参加，只是家里托熟人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入学，现在我已经是学校正式在校生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在王自强头上，他站在原地久久沉默，内心如遭雷击。自己高出录取线八十分，只因视力缺陷被拒之门外，连考场都没踏过的人，反倒轻轻松松拿到入学名额，世间这般不公，狠狠戳痛了他的心。
没过几日，他独自走到小南河河岸散心，恰巧遇上曾经的初中语文马丽老师。马丽老师性子温柔，说话柔声细语，待人向来和善。她看见独自发呆的王自强，一眼便看出他心底的愁苦，主动走上前开口：“你的事情我全都听说了，心里特别为你惋惜，也替你觉得不平，只是我人微言轻，实在没有办法帮你扭转局面。”
她轻轻拍了拍王自强的肩膀，温和劝慰：“你的作文写得格外出彩，这是旁人比不了的长处，千万不要气馁，好好发挥写作的特长。就算没能走进校园读书，将来专心写作，当个作家，一样能闯出一番出息，你一定要记住老师今天说的话。”
说完，马丽老师轻轻跨上自行车，慢慢骑车走远。王自强静静立在河岸，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泪花在眼底不停闪动，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失学之后，他只能守在家中务农，闲暇时间全部用来读书写稿，长年向各地报刊投递稿件，慢慢成了乡里的基层通讯员。只是稿费微薄，勉强只够添置纸笔；但凡如实记录乡村弊病、反映百姓难处的稿件刊发，总会引来县、乡、村各级干部的非议、排挤，付出诸多心血，却看不到清晰前路，长久的迷茫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夜深了，屋内电灯亮着，王自强坐在破旧木桌前，下定决心给省委副书记林如森写一封倾诉信。平日里报刊经常刊登林如森下乡走访、关怀基层青年的报道，愿意倾听群众心声，他不打算控诉告状，只单纯诉说一名残疾农村青年一路走来的挣扎与困惑。
他缓缓铺开稿纸，一笔一划写下信件全文：
尊敬的省委副书记林如森同志：
您好。我是一名农村残疾青年，自幼视力存在先天障碍。当年中考，我的分数远超农业技术中学录取线八十分，入学体检却因视力问题被校方拒收。班里两位腼腆女同学主动出面为我作证担保，体检老师也无能为力。家中托同族在县直工委工作的堂兄帮忙疏通，对方满口应允，最终却杳无音信。次年偶遇同班同学，其人未参加中考，仅凭熟人打招呼便顺利入校，对比之下心中满是无奈。
失学后我坚持自学，多年持续向各级报刊投稿，多篇稿件顺利刊发，成为基层乡村通讯员。可写稿收入十分微薄，不少如实反映农村民生实情的稿件刊发后，招来县、乡、村各级干部的非议与不理解。如今我内心十分迷茫，看不清今后人生的道路，恳请您能够指点我人生的方向，给予基层困境青年一点关怀与帮扶。
一名农村残疾青年
写完信件，他反复通读删改，文字朴实客观，没有半句偏激怨言，如实讲出自己的遭遇。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信封，前路依旧朦胧晦暗，但手中的笔，他始终不愿轻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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