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过，东风回暖，满地草芽破土而出，闹腾一整个正月的年味儿，也跟着春风散得干干净净。
到了惊蛰，本是家家户户备耕下地的时节，可如今的村子，早就没了往年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农时岁岁不变，村里人的心思，却早就不安分守着几亩田地了。
天刚蒙蒙亮，村里青壮年便陆续背着铺盖、拎着行囊出门。一波南下、一波北上，像候鸟迁徙般匆匆奔赴外地务工。村里人走了七七八八，偌大的村落，一下子冷清萧条下来。
唯有大力没有外出。
他舍不得家里的大美人媳妇永红，不愿千里奔波漂泊在外。靠着城里开建筑公司的表哥引荐，他进了县城的建筑队干活，凭着一身力气和活络性子，没多久就当上了小工头，大力带着小钟、连海他们等几个工人砌墙盖房。
每日工地收工，他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赶，心心念念围着大美人媳妇永红打转。旁人在外奔波吃苦、常年夫妻分居，他却日日归家，守着貌美温柔的媳妇，守着自家小院的烟火日子，日子过得踏实又滋润，是村里年轻人里最让人羡慕的一个。
日头渐高，暖意铺开。
王自强顺着村边旱河河岸缓步闲逛，春风轻柔拂面，河岸柳枝抽芽，青草遍地铺展，整条河道常年干涸，四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轻响。
行至半坡，他撞见了独自散心的王家亮。
王家亮手里折着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抽打着地面，神色闲散，却藏着几分释然。两人皆是闲人，顺势靠着土坡坐下闲聊，几句家常过后，王家亮开口，道出了近期乡里村里的大变故。
“你听说没？水利局长吴大友进去了，原乡代理书记陈新社，也彻底被免职了。”
王自强心头一震，连忙追问：“那王中书呢？”
王家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王中书？是我联合村里几位老党员，一趟趟往县里跑，搜集证据，实打实把他举报告倒的。”
这话让王自强彻底愣住。他素来知晓王家亮与王中书积怨已久，却从未想过，王家亮竟这般果决，真的扳倒了扎根村里多年、一手遮天的村支书。
“王中书在村里这些年，手脚从来不干净。”王家亮语气坦然，缓缓道出实情，“常年虚报账目、侵占集体资产，早前小南河防洪工程，他死死勾结陈新社，暗地操作、虚报工程量，联手套取工程款，从中捞取不少好处。拉土的车辆，一车土六十块钱，他私自克扣二十元，只给拉车司机四十元，单单这一项，就捞了不少好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我们一点点核实取证，逐级上报，才彻底查实落地。”
王自强瞬间豁然开朗，过往诸多想不通的疑点，此刻尽数通透。
他想起从前，王中书曾特意撺掇自己去找陈新社反映问题。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两人博弈牟利的一颗棋子。
王家亮冷笑一声，直言道：“他就是拿你当枪使。他跟陈新社说得直白，你热爱写稿、敢反映实情，若是不给他们工程好处，就任由你向上举报闹事；若是好处到位，他便出面压下所有动静。陈新社怕事情闹大影响仕途，只能默许他肆意牟利，你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利益交换的幌子。”
听闻此话，王自强后背一阵发凉。
从前拉土司机抱怨工钱微薄、层层克扣，他还单纯以为是工人贪心计较，如今才知晓，所有猫腻，全是王中书一手操作。
旁人得知王中书倒台，都劝王家亮顺势接任村支书，接手村里事务。
可王家亮想也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我不干，也懒得蹚村里这趟浑水。”他语气决绝，毫无留恋，“如今全县都在忙着争创小康县，场面做得轰轰烈烈，内里全是虚的。上面要好看数据，农民实际收入跟不上，就干脆玩数字游戏。”
“家家户户的鸡鸭鹅兔、猪牛羊、鸽子家禽，全都折算进年收入。鸡生蛋、蛋孵鸡，猪下崽、崽繁衍，循环往复反复统计，凭空堆出漂亮数据，糊弄上级、糊弄百姓，半点实事不落地。”
谈及乡村乱象根源，王家亮看得格外透彻：“村里支书之所以频频出事、贪腐不断，根源就是基层待遇太低、权责失衡。正经人不愿干、留不住，但凡干上几年，大多都想着趁机捞好处、攒私利，捞够了便抽身走人，这般循环往复，村子根本无从振兴。”
说完，他想起村里广为流传的一则讽刺笑话，笑着讲了出来：“之前有个村支书任期将满，准备离任，村民反倒拦着大门不让他走。支书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政绩出色、深得民心，追问缘由。结果村民直言，你上任时清清瘦瘦，在任几年吃得油光肥润，好不容易喂熟喂肥，你要是走了，新来的支书又得从头喂起，老百姓折腾不起，不如你接着干。”
“说到底，哪里是挽留，分明是看透了基层为官捞油水的常态，句句都是挖苦讽刺。”
闲谈间，王家亮又说起县里最新人事变动。
“县委王书记全力主推小康县创建，特意安排刘振芳兼任小康办主任主抓这项工作。私下里大家都传，谈话的时候王书记对刘振芳说：‘我一直看好你，所以才让你当了最年轻的县委常委。我想着让你帮我好好出把力，把首批小康县的牌子弄到县里。谁知道你不愿意配合我的工作，不愿意和我齐心共力，我算看错了人。你不愿当这种农工委书记，那你就去宣传部吧。’
刘振芳只说了一句，我不愿意干没良心的事情，之后就调任宣传部当了部长。这些都是外人传来传去的说法，到底真假谁也弄不清楚，但既然大伙都这么说，十有八九就是这么回事。农工委核心干事的岗位，也就换成了旁人接手。”
聊完种种人事浮沉，王家亮坦言了自己的打算。
村里是非纠葛太多、乱象丛生，他早已心生厌倦。过段时间，他便收拾行囊进城，靠着亲戚介绍，去县城海尔专卖店做仓库保管，不求富贵名利，只求凭劳力赚干净安稳钱，彻底远离村里的纷争算计。
“听说乡里新来了一个书记，叫陆志远，他的父亲当年是副县长，据说这人是个干事的人，但是到底是不是，还需要观察。”王家亮缓缓说道。
王自强当即应声：“那我改天去会一会他，去见一见这个新书记，说说我的想法。”
王家亮说道：“当官的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初衷一般都是不错的，一心想着大干一把，把事情干好。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激情就褪去了，也就甘于沉默了，干好干不好还得观望。”
王自强坚定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要去见见这个新书记。”
二人说着话，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春雷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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