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住处,村里人心里都有数,也时常替他惋惜。当年家里分家,父亲一辈子勤恳操劳,前后总共盖了三处房子,这辈子就守着一个心愿:拼尽一生,给三个儿子每人留一处安身的屋子,屋子好坏凭各自本事打拼,当爹的责任,就是不让孩子无处落脚。
分家那会儿,两处崭新亮堂的好宅院摆在眼前,王自强却主动推给了大哥、二哥。旁人看得直着急,私下里都念叨他傻:“你本来视力就不好,干活过日子比旁人难,放着好房子不要,偏偏挑老旧屋子,以后想娶媳妇,那就更难了!”
面对闲言碎语,王自强从来不曾后悔,说得坦荡又硬气:“那两处新房,都是大哥、二哥常年出力流汗,靠自己双手挣出来的家业,我不能眼红,更不能占旁人的辛苦成果。我这辈子不靠争抢,就靠自己的本事,早晚凭双手盖起属于我自己的新屋亮房。眼下这旧屋,我住着心安,一点都不委屈。”
他住的屋子,并不是漏风的土坯房,而是当年农村最时兴的四角七红砖房,四四方方规整结实,用料扎实耐住岁月,只是年头久了,看着老旧普通,比不上两处新房体面亮眼。一家人守着这处红砖旧屋过日子,简简单单,清清静静,日子虽不富裕,却处处透着本分踏实。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乡间田野处处焕发生机。
如今的王自强,早已不是守在旧屋里默默埋头苦写的落寞青年。他愿意走出家门,视力不好就用心感受、仔细聆听,把乡村的烟火百态一一记在本子。
他踩过泥泞田埂,看乡亲躬身春耕、俯身劳作,写下田间最质朴的烟火日常;
他漫步村头桃林,看春风拂枝、繁花满树,写下乡野独有的春日诗意;
他走进乡村学堂,听教室里朗朗书声、少年欢笑,写下乡间少年的蓬勃朝气;
他踏进乡镇卫生院,看医护暖心照料乡邻,写下直抵人心的医者温情。
一支旧钢笔,一个磨边笔记本,一颗不服命运的赤诚之心,让他在平凡村落里,写出一篇又一篇动人篇章。新闻纪实、生活随笔、短篇文字接连见报,县报、市报常有他的名字,实打实成了十里八乡公认的“乡土才子”。
曾经被全村取笑的“视力不好的累赘”,如今成了人人敬佩的励志榜样;昔日分家被人惋惜的傻后生,如今凭着一支笔活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再也没有半句轻视与嘲讽。
转眼入春三月,一份天大的惊喜,猝不及防落到了王自强身上。
省电视台特意筹办《影视百家汇》全省影视知识挑战赛,题目覆盖面广、难度极高,全省万千爱好者踊跃参与,能答对大半已是难得,通篇全对者更是寥寥无几。王自强平日里爱听广播、攒下厚厚一摞旧报刊,日积月累记下海量学识,竟一路过关斩将,一题不差拿下全场唯一特等奖。
省台主持人方芳负责本次颁奖,她身形窈窕挺拔,身姿温婉端庄,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自带荧幕主持人独有的雅致气韵。一身合身的米白色收腰西装套裙,剪裁得体、素雅又显贵,领口缀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乌黑的长发打理得柔顺服帖,挽成温婉发髻,露出纤细秀气的脖颈,眉眼清亮灵动,妆容淡雅自然,不艳不俗,气质知性又温柔,笑意盈盈之间,让人如沐春风。
方芳对着镜头,声线清亮柔和,字正腔圆地缓缓宣告:“本次全省影视知识挑战赛特等奖唯一得主——王自强,奖品为一台东芝名牌收录机,特邀本人前往省台现场领奖!”
消息一出,整个松和县彻底轰动传开。在那个年代,东芝收录机是妥妥的稀罕大件,寻常人家里可望不可即,多少人存钱许久都舍不得置办。谁也想不到,这份顶配大奖,偏偏落在了河头村那个守着红砖旧屋、视力不便的农村青年身上。
三天之后,王自强在二哥王子明陪同下,第一次走出乡村奔赴省城,第一次踏进气派恢弘、灯火明亮的省电视台大楼。
领奖后台,方芳早早等候在旁,见他进门,立刻缓步迎了上来,身姿轻盈谦和,没有半点荧幕明星的架子。她眉眼含笑,语气温柔又真诚,主动伸手问好,耐心听王自强讲话,眼里满是欣赏与动容,不住夸赞他身残志坚、初心不改,在艰苦日子里坚持求学写作,实在难能可贵,还特意鼓励他往后继续执笔追梦,活出自己的光彩。
整场领奖全程录制播出,荧幕里的画面格外动人:方芳气质温婉雅致立于一侧,王自强视物虽要微微眯眼,却腰杆挺直、谈吐沉稳从容,不见一丝自卑怯懦。一雅一朴,相得益彰,传递出满满的正能量,深深打动了全省无数观众。
一时间,“农村残疾青年凭学识逆袭登省台领奖,暖心漂亮女主播温柔鼓励传佳话”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千家万户。
一路风尘奔波,王自强带着沉甸甸的东芝收录机,跟着二哥从省城赶回了村里。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四邻八舍,两人刚走到村口,乡亲们就一窝蜂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眼神里全是羡慕、敬佩,还有掩不住的好奇。
大家伙围着王自强,看着他手里的高档收录机,七嘴八舌地议论不停,话题句句都落在这位省台漂亮女主播身上:
“哎呀自强!你这一趟可是修来了天大的福分啊!能上省台领奖不说,还能跟那样体面漂亮的大美人主持亲手握上手,这辈子都值了!”
“可不是嘛!那样端庄秀气、气质绝佳的漂亮女主播,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上哪儿去找啊?一眼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太体面了!”
“人家不光长得好看,待人还那么和气有礼,说话温温柔柔的,真是有涵养有身段的体面人!咱们庄稼人一辈子,哪能攀上这样的缘分!”
村里的大娘、婶子们凑得更近,笑着连连打趣:“自强啊,你可是咱村头一份的出息人物!不光笔头硬、能上大台面,还能跟电视里的大美人主持唠嗑握手,这福气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
人群外头,村里有名的混小子二柱子挤进来,吊儿郎当插了一句荤玩笑:“嗨!这样水灵标致的大美女,要是能让我亲上一口,搂一搂,就算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庄稼汉子立马瞪眼呵斥:“滚滚滚!满嘴胡说八道的混账话!人家那是体面端庄的文化人,也是自强遇上的贵人,哪能让你这般糟蹋调侃,嘴上积点德行不行!”
二柱子被怼得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不再吭声,围观的人也都嫌他口无遮拦,纷纷挪开目光。
一句句夸赞,一声声羡慕,夹杂着对二柱子的呵斥,在村口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热热的。
王自强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心里透亮明白:大伙羡慕的,不单是他见了漂亮主持人、得了稀罕贵重的奖品,更是羡慕他从一个守着红砖旧屋、视力不好的苦后生,一步步凭着一支笔,走出乡村、站上全省瞩目的大台面。
旁人眼里是难得的艳遇福气,在他心里,却是人生路上又一道踏实的脚印。他想起方芳温婉雅致的模样,想起她暖心的鼓励,也暗暗给自己鼓劲:眼前的风光只是一时,心里的志向才长久。
当年分家时立下的誓言,要凭自己本事盖起新房、活出人样,如今一路登高走远,更不能忘了本心。
见过大世面,更要稳住脚下路;握过体面人的手,更要把自己的人生一步步走得堂堂正正。
村口的风轻轻吹着,暖阳落在肩头,王自强目光望向远方,心底笃定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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