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映入眼帘的,不是明亮宽敞的现代谈判会议室,而是一个漏了几个大窟窿、连风都挡不住的破烂茅草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和发霉的酸臭味。
“轰!”
还没等他完全弄清楚状况,脑海中突然涌入一股庞大的记忆,粗暴地与他的灵魂融合。
大丰朝,青州府,清云县。
他也叫陆渊,不过不再是那个在现代社会让无数商业巨鳄闻风丧胆的顶尖谈判专家,而是一个人神共愤的败类书生!
原身的父亲曾是个朝廷言官,后因得罪世家被牵连罢官,含恨而死,家道中落。
这具身体的主人承受不住打击,彻底烂泥扶不上墙,每日除了酗酒就是烂赌。
最可恨的是,他在家里横行霸道,稍有不顺心,就对外人唯唯诺诺,关起门来死命殴打那个用二两银子买来的童养媳出气!
就在昨晚,这个畜生在赌场被人设了仙人跳,狂输二十两白银。
拿不出钱,他竟丧心病狂地在“卖妻契”上按了手印,把唯一的妻子卖给了当地豪绅王老虎家的青楼去抵债!
早上酒醒后,这懦夫知道大错铸成,竟买了两口最便宜的薄木棺材扔在院子里,在房梁上挂了根麻绳,准备拉着妻子一起上吊寻死。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陆渊咬着牙,在心里冷冷暗骂了一声。
“砰——!”
就在这时,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茬子飞了一地。
“陆渊!你个烂赌鬼,还钱的时间到了,少他娘的给老子装死!”
三个满脸横肉、穿着灰色家丁服的恶奴大摇大摆地闯进院子。
领头的叫王二狗,是村里土财主王老虎手下最凶狠的狗腿子,平时仗势欺人,没少逼良为娼的勾当。
院子角落里,一个原本正在土灶边熬野菜粥的瘦弱身影,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豁了口的破瓷碗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别……别打我……”
陆渊转头看去,心脏猛地一抽。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她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脸色苍白,但依旧掩盖不住那精致绝伦的五官底子,犹如蒙尘的明珠。
更刺眼的是,她纤细的手腕上和脖颈处,还带着明显的淤青。
全是原身那个人渣造的孽。
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林婉儿。
看到王二狗等人,林婉儿吓得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本能地往墙角缩去,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啧啧啧,这小模样,怪不得我家老爷馋了这么久。”
王二狗手里扬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契据,吐了口唾沫,满脸淫笑地走向林婉儿:“陆秀才,二十两银子昨晚可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既然你拿不出钱,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今天老子就替我家老爷领回去了!怡红院那边都打好招呼了,今晚就让她挂牌接客!”
“不!我不要去那种地方……”
林婉儿凄厉地哭喊出声,眼看王二狗那双脏手就要抓到她的衣服,她绝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狠狠抵在自己白皙的脖子上。
“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她宁愿死,也绝受不了那种屈辱!
“哎呦喂,还踏马挺烈?”王二狗嗤笑一声,有恃无恐,“你死一个试试?你死了,老子就把这烂赌鬼的腿打断,把你家这破院子拿去抵债!愣着干什么,给我把她按住!”
另外两个恶奴闻言,如狼似虎地朝着林婉儿扑了过去。
林婉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碎瓷片猛地向脖子划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屋内窜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了王二狗伸向林婉儿的手腕。
紧接着,还没等王二狗反应过来,那只手猛地一翻一折。
“喀嚓!”
“啊——我的手腕!断了!断了!”王二狗顿时发出一声比杀猪还要惨烈十倍的哀嚎,整个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扑向林婉儿的两个恶奴吓得猛地刹住脚步,错愕地看着突然暴起的男人。
就连林婉儿也僵住了,呆呆地睁开红肿的眼睛。
护在她身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平时除了喝酒打人、一遇到硬茬就吓尿裤子的废物丈夫——陆渊!
此时的陆渊,身形虽然因为长期酗酒依然显得有些单薄,但他那双眼睛,却深邃、锐利得犹如鹰隼!那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在商界和政界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冷酷与狠辣!
没有任何废话。
陆渊一把抓起案板上那把生锈的切菜刀,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石桌。
那里,放着原身视若珍宝、平时摸都不让人摸的端州古砚,那是陆父拔官前留给他唯一值钱的遗物。
陆渊扬起菜刀,眼神发狠,手起刀落。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那方原本名贵的端砚被这一刀生生剁成了两半。
本就生锈的菜刀,刀刃直接崩卷出一个惨烈的大口子,死死嵌在半截石台里,刀身还在剧烈嗡鸣。
全场死寂!
王二狗忘了疼,另外两个恶奴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陆渊。
这……这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烂赌鬼?这踏马是活阎王上身了吧?!
“王二狗,你瞎了你的老狗眼。”
陆渊缓缓拔出那把卷刃的破菜刀,眼神冰冷地扫过三人,语气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在宣判死刑,“你看院子里那两口破棺材没有?”
王二狗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两口薄木棺材,喉咙咕噜咽了一口唾沫:“陆……陆渊,你想干什么?你这可是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难不成你要杀人?!”
“大丰律法,第二十七条规定。”
陆渊冷笑一声,逼近半步,刀锋直指王二狗的鼻尖,“凡读书候考之人,虽无功名,其结发正妻亦受《礼律》庇护。非因犯七出之条并经县衙过堂休妻,任何人不得强买强卖为贱籍。违者,杖六十,流放三千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直接把在场的几个人说懵了。
“我是爹死前报备过的实名童生,马上要去参加县试。你们几个签的这种民间赌债私契,在县太爷的公堂上,就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陆渊脸上的冷笑愈发让人心里发毛,他用刀背拍了拍王二狗煞白的脸:
“你们想玩命是吧?好啊。把她带走,老子这就去县衙击鼓鸣冤,告你们王老虎一个强买良家、藐视大丰律法的死罪!”
“等官差来了收尸,老子在这上吊抹脖子,棺材都准备好了。你们几个今天谁也别想活,老子诛你家九族,让你们一起躺进去!”
疯了!
彻底疯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王二狗看着陆渊那双毫无温度、闪烁着疯狂杀意的眸子,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往前走一步,这疯子手里的菜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劈透自己的脑袋!
“你……你……”王二狗捂着断掉的手腕,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退了五六步,色厉内荏地吼道:“算你狠!少拿律法吓唬人!你欠的二十两银子是事实,不给人,那就给钱!今天没有,老子明天再来!”
“老子没说不还钱。”陆渊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将破菜刀刀稳稳剁在门框上,“三天。三天之后,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我亲自送到王老虎的府上。”
“但这三天里,我要是看到你们谁敢再靠近我家院子半步,打我娘子的主意……”
陆渊眼神一凛,从牙缝里里挤出两个字:“死、绝!”
“好!好!三天就三天!”王二狗被陆渊那深渊般的恐怖气场完全压碎了胆气,咬着牙放下了场面话,“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走!”
三个放贷的恶奴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一地木头渣子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
直到院外再也听不到动静,陆渊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微微一松。
初来乍到,这具被酒精掏空的身体实在太孱弱了,刚才那股瞬间爆发的狠劲,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由于脱力,他随手丢下刀,转过身。
墙角处,林婉儿还保持着那个拿着碎瓷片抵着自己脖子的姿势。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极度的震惊、迷茫,以及深深的难以置信。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辱骂,没有拳打脚踢,更没有像狗一样给人下跪。
他居然……在保护自己?而且刚才那种不惜同归于尽的恐怖气势,真的是自己那个窝囊废相公吗?
“别把那东西对着神仙颈子了,划破了,以后可就不漂亮了。”
陆渊看着那张挂着清泪的绝美脸庞,再硬的心肠也微微一融。
他走过去,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慢慢从她手里把那块锋利的碎瓷片拿了下来,扔到一边。
随后,陆渊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
“啊!”
林婉儿却像触电般往后猛地一缩,本能地护住头,带着哭腔哀求,身子抖得像筛糠:“相公,我没偷懒,我熬粥了,你别打我……别打我……”
看着少女瑟瑟发抖的瘦弱模样,陆渊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对这具原身体的极度厌恶涌上心头。
造孽啊!到底是被打出过多深的心理阴影,才会形成这种下意识的本能恐惧?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强行去拽她,而是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林婉儿。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郑重,就像前世在谈判桌上给出最不可撼动的承诺:
“婉儿,别怕。以前那个混蛋陆渊,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有我在,这天底下,无论是王老虎,还是当朝皇帝老儿,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头发。”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陆渊站起身,目光掠过破败的院墙,深深看了一眼县城最繁华的方向。
“拿我的女人抵债?这笔账,我陆渊,要他们拿命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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