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小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这具身体由于长期酗酒、营养不良,加上刚才瞬间爆发肾上腺素,此刻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着门框缓了片刻,转头看向墙角。
林婉儿依然缩在那里,瘦弱的双臂死死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眼神戒备而又迷茫地看着他。
“咕噜——”
突然,一声极其突兀的声音从林婉儿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林婉儿苍白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捂住肚子,结结巴巴地解释:“相、相公……我不饿……我马上就把地收拾干净……”
说着,她连滚带爬地试图去捡地上碎裂的瓷片。
那是家里唯一一个用来盛粥的碗了。
“嘶——”因为太过慌乱,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了她纤细的手指,殷红的鲜血滴落在泥土地上。
林婉儿吓得脸色惨白,竟然不管不顾地把流血的手指在脏兮兮的衣服上猛擦,生怕陆渊看到她弄脏了地面又是一顿毒打。
“别动!”
陆渊眉头一皱,厉喝一声。
这本来是心疼的一句提醒,但在林婉儿听来,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她长期的精神高度紧绷,加上极度的饥饿和刚才的惊吓交织在一起,这一刻,防线彻底崩溃。
林婉儿只觉得眼前一黑,娇弱的身躯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陆渊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轻得吓人,简直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
陆渊甚至能清晰地摸到她背部的每一节脊椎骨。
前世身为坐拥千万资产、出入皆是顶流社会的精英,陆渊什么样的绝色美女没见过?但不知为何,抱着这个浑身是补丁、还在昏迷中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古代小丫头,他那颗早就练得冷硬如铁的心,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酸涩。
“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
陆渊叹了口气,将林婉儿拦腰抱起。
走进昏暗的里屋,将她轻轻放在那张铺着破草席的硬木床上,扯过一床发硬的旧棉被替她盖上。
安置好林婉儿,陆渊转身走进了这间只能称作“窝棚”的厨房。
既来之,则安之。现代谈判专家最强大的一点就是:绝佳的环境适应能力。发牢骚是没用的,解决问题才是根本。
他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米缸是空的,连老鼠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调料罐里只剩下几粒可怜的粗盐;灶台上倒是有半把蔫黄的野菜。
最后,陆渊好不容易在灶台底下的一个破陶罐里,找到了一小把掺着沙子的糙米。这就是他们这个家全部的口粮了。
“底子真是干净得让人想笑。”
陆渊苦笑着摇摇头,挽起衣袖。他动作生疏但极其专注地用火石打火、生火、淘米。
哪怕是被缭绕的劣质柴烟呛得直咳嗽,眼神也异常冷静。
半个时辰后。
一股糙米混合着野菜的微弱香气,在漏风的屋子里飘了起来。
林婉儿在睡梦中被这股香气唤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
床前,那个平时对她非打即骂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垫着砖头的木凳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正用粗糙的木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野菜粥,还细心地放在嘴边吹了吹。
林婉儿呆住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醒了?”
陆渊听到动静,转过头,那双不再浑浊反而深邃锐利的眼睛看向她,语气平和:“家里没其他吃的了,只有这点糙米和野菜,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说着,他将粥碗递了过去。
林婉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了缩,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恐惧。
在她的记忆里,陆渊连打翻水杯都会扇她耳光,怎么可能会亲自下厨给她熬粥?
“相公……我是不是快死了?这是……这是断头饭吗?”林婉儿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那些要被拉去沉塘或者卖给青楼的苦命女人,临走前,主家都会给一碗热粥。
陆渊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差点被气笑了。
“你想多了,就算要吃断头饭,也轮不到你。这不仅不是断头饭,喝了它,以后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陆渊不由分说,拿着木勺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张嘴,吃下去。要是饿死了,谁给我陆渊当老婆?”
林婉儿被他话里的霸道震住了,下意识地张开了苍白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粗粮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胃里的痉挛。
这只不过是一碗加了点粗盐的野菜粥,但在差点饿死的林婉儿尝来,简直是人间美味。
在陆渊“半强迫”的投喂下,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林婉儿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偷偷打量着陆渊,心跳得飞快。
相公真的变了!
虽然说话还是那么霸道,可是……他不打人了,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一种让人莫名的、能够依靠的安全感。
就像一座挺拔的高山,突然挡在了她这个风雨飘摇的小舟前面。
“吃饱了就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我顶着。”
陆渊放下空碗,站起身。
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门外,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温柔切换成了极度的冰冷和算计。
三天。
王二狗给的期限是三天,二十两银子。
在现代,二十两银子换算下来也不过几千块钱。
但在大丰朝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封建时代,二十两银子,足以抵得上一个普通农户家五年不吃不喝的全部结余!足够买下十个像林婉儿这样的童养媳!
去哪里搞钱?
去发明香皂、烧玻璃、酿提纯酒?
陆渊脑子里飞速否决了这些低级穿越者的套路。
他没有启动资金,没有工具,更没有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要去搞现钱,而且是大钱,全天下最快的地方只有一个——赌场。
长丰赌坊,也就是昨晚做局坑了原身、让他签下卖妻契据的地方。
这赌坊是清云县最大的一家地下赌场,背后更是有县太爷和本县世家豪绅的暗中入股,势力盘根错节。
普通人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吞得一干二净。
但陆渊不是普通人。
前世作为顶尖谈判专家,他太清楚这些赌场的运转逻辑了。
赌场赚的永远是大数法则和概率的钱,外加“出老千”。
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陆渊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青色儒衫。
这是他作为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童生”最后的体面。
穿上儒衫,将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束起。
虽然衣服破旧,但配上陆渊挺拔的脊背和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这具原本颓废的身体,瞬间散发出一股冷峻的书卷气与枭雄气场。
“相公,你……你要去哪?”
一直偷偷关注着陆渊的林婉儿,看到他穿戴整齐要出门,刚放下去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以前相公穿戴得这么整齐,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去长丰赌坊赌钱!
林婉儿死死咬着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掀开被子冲下床。
她跑到陆渊面前,颤抖着手,从衣领最里面、一块缝死的补丁里,硬生生抠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断了一半的银簪子,上面沾满了汗渍和污垢,重量绝对不超过半两。
“相公……”林婉儿双手将银簪捧到陆渊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卑微到泥土里的祈求,“这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留下的……值不了二十两,但也能当点铜板。你别去赌了……你把簪子拿去吧,只要别赶我走就行……”
看着这根断裂的破银簪,陆渊的心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狠狠砸了一下。
这是她在过去这地狱般的一年里,无论挨了多少毒打、挨了多少饿,都死死咬紧牙关没有交出来的最后底线啊。
现在,她居然主动拿出来,只是为了求自己不要再去赌,不要卖掉她。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大手,没有去接那根银簪,而是用力合上了林婉儿那双发抖的小手,将簪子推回她的掌心。
“把它收好。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自己留着。”
陆渊双手按在林婉儿单薄的肩膀上,微微倾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婉儿,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第一,我陆渊,这辈子绝不会卖老婆,死也不会。”
“第二,我不是去赌钱,我是去‘拿’钱!长丰赌坊吃进去的,我不仅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我还要让他们跪着送出来!”
“在家等我,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不仅带回那卖妻契据,以后,就算是真金白银的首饰,我也要给你装满三大箱!”
不容置疑的声音砸在屋子里,震得林婉儿耳膜嗡嗡作响。
说罢,陆渊不再婆婆妈妈,一甩青色儒衫那宽大的袖摆,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林婉儿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断簪。
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坚挺背影,不知为何,她那颗一直仿佛泡在苦水里的心,竟然有些发烫。
“哪怕相公是在骗我……这辈子,也值了。”林婉儿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
清云县,长丰赌坊。
即使是白天,这里依然人声鼎沸。
粗犷的叫骂声、骰子撞击海碗的清脆声、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哀嚎,交织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大堂里。
赌坊的门口,站着两个腰间别着短刀、满脸横肉的青皮打手。
“哟,这不是陆大秀才吗?”
看到缓步走来的陆渊,左边那名叫“癞子”的打手咧开满口黄牙,极尽嘲讽地笑了起来,“怎么着?昨晚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回去,今天又来送钱了?”
右边的打手也跟着起哄:“陆秀才,你该不会是按了卖妻契据后,又跑来想把你们家那两间破茅草屋也压上吧?别介啊,就你那破屋子,哥几个用来当茅厕都嫌风大!”
“哈哈哈!”两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面对两人的羞辱,若是以前的陆渊,早就满脸通红、低声下气地谄媚讨好了。
但此刻,陆渊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更没有说一句脏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台阶下,微微扬起下巴,双手背在身后。
一双极其冰冷的、甚至不带一丝人类情绪的眸子,犹如看着两具尸体一般,死死盯着这两个打手。
三秒钟。
仅仅安静了三秒钟。
那两个原本还在狂笑的打手,声音戛然而止。
被陆渊这种眼神盯着,他们只觉得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凉气,平时刀口舔血的直觉告诉他们,眼前这个穷酸书生,似乎哪里不对劲。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甚至比县太爷发火时还要可怕十倍!
“你……你想干什么?”癞子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咽了口唾沫。
陆渊微微弹了弹廉价长衫袖口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去告诉你们的掌柜赵金,一笔一百两的买卖到了。”
“耽误了我的生意,我不仅要摘了他的招牌,还要你们这两条看门狗的项上人头。”
“现在,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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