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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ial Heaven Sword Art

Chapter 17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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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Burial Heaven Sword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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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住在江宁城外的栖霞山。

准确地说,不是“住”,是“借住”。他借住的地方是栖霞寺后山的一座荒废禅院,院墙塌了半截,院门只剩一扇歪斜的合页,大殿里的佛像被香火熏了三百年,金身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泥胎。但院子很干净。不是香客打扫的那种干净——这座破庙根本没有香客——是有人用剑风将落叶和灰尘全部卷到墙角,堆成一个整齐的扇形。满院落叶被剑气扫到墙角堆成扇形,这是谢云流每天清晨练剑前的习惯。不练完五百剑不吃饭,不练完一千剑不出门。江湖传言他曾在华山之巅连挥三千剑,只为削平一块挡了他视线的石头。

晏清歌带苏墨到的时候,谢云流正在院子里擦剑。不是名剑,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剑鞘磨得发白,剑柄上缠的粗布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剑锋上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他擦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净身。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圣女,我说过,不接杀人的生意。”语气很淡,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

“不是杀人。”晏清歌靠在半塌的院门上,朝苏墨努了努下巴,“是陪练。”

谢云流抬起头。苏墨看到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没有血丝,没有浑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深潭。那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腰间那柄缠着麻绳的铁剑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去,继续擦剑。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你丹田废了。”谢云流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描述天气。他擦剑的动作没有停,但剑锋上反射的寒光恰好落在苏墨心口的位置,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废了。”苏墨说。

“内力还在。”

“在。”

“用剑?”

“用剑。”

“什么剑?”

“葬天。”

这是苏墨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说出这个名字。谢云流擦剑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将青钢剑插回剑鞘,站起身。他比苏墨高出半个头,身形瘦削,白衣洗得发旧,袖口和领口的布料已经磨出了经纬。但他站起来的那一瞬,整个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墙角堆积的落叶纹丝不动,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葬天剑诀。失传了至少两百年。相传是剑魔独孤忘晚年所创,他创完这套剑法就在华山之巅坐化了,剑谱不知下落。有人说他根本没把剑谱留下来,也有人说剑谱被他徒弟烧了殉葬。”谢云流的目光重新落在苏墨身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冷漠之外的东西——是一种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兴味,“你若挡不住我十剑,今天就得死。”

宋三问从破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他刚才一直在找厕所,找了半天发现这座破庙连茅房都塌了,只在一片瓦砾堆后面解决了内急,提着裤子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看了看谢云流那张没有任何玩笑痕迹的脸,又看了看苏墨腰上那柄豁了口的破铁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系好的裤腰带,声音压得很低,但音量控制得不够低:“这人脑子是不是被剑鞘砸过?他是不是那种从小练剑把脑子练傻了的类型?晏姑娘你到底从哪认识这种人的?”

谢云流没有看他,只是回了一句:“我从八岁起,脑子里只有剑。砸没砸过,等会儿你问地上那颗脑袋。”

宋三问立刻闭嘴,顺便把裤腰带系了个死结。

苏墨拔出铁剑。剑鞘上的麻绳已经松了,他索性将麻绳扯掉,露出豁了口的剑身。剑刃上还有昨晚没擦干净的血迹,混着天罗短刃留下的金属碎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他将剑鞘放在台阶上,与谢云流的青钢剑鞘并排而放。一柄是豁了口的破铁剑,一柄是磨得发白的青钢剑。并排放在一起,破的更破,锋的更锋。

“请。”

谢云流动了。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剑法中常见的“仙人指路”或“白鹤亮翅”。他只是拔剑,然后剑尖就已经到了苏墨咽喉前三寸。比昨晚天罗的短刃快了整整一倍。苏墨甚至没看清剑是怎么出鞘的,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剑意扑面而来的锐利——不是内力催发的剑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是把剑练到骨子里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锋芒。

苏墨侧身避开,铁剑上挑格挡。两剑相交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内力沿着剑身涌来,震得苏墨虎口发麻,铁剑差点脱手。不是烈阳心法那种灼热霸道的内劲,而是一种中正平和的纯厚内力——没有属性,没有花招,就是最纯粹的力量。这不是内力,这是功力。谢云流不修任何属性功法,他只修剑。日复一日挥剑万次,用最笨的方法将内力与剑意炼成一体。没有捷径,没有奇遇,只有二十年的汗水凝成这一剑。

“第一剑。”谢云流报数。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更夫敲梆子。

第二剑紧随而至,从苏墨头顶劈落。这一剑的速度并不比第一剑更快,但剑势笼罩的范围更广,将苏墨所有退路全部封死。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闪避,剑锋都会在落地前变招追击。这不是招式上的封锁,是剑意上的压制——谢云流的剑意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一剑都在收网。苏墨没有退。他发现自己根本退不了,对方的剑意已经锁死了所有退路。他只能硬接。铁剑横架,以剑身硬接谢云流的劈斩。双剑交击的瞬间,火星四溅,苏墨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两剑。苏墨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昨晚被天罗短刃刺穿的左臂伤口在剧烈的碰撞中重新崩裂,鲜血渗出绷带,沿着小臂滑到手腕,再沿着剑柄滴落在地。但他的手没有抖,握剑的右手依然稳如磐石。同时他发现了谢云流剑法的一个特征——所有招式都是基础剑式。劈、刺、撩、扫、点、崩、截。没有复杂的变招,没有花哨的剑花,只有这些最初级、最基础的动作,被千万次重复后淬炼成的本能。最简单的剑招,练到极致,就是最可怕的剑招。因为越是简单的招,破绽越少。

第三剑刺向苏墨右肩。第四剑扫他下盘。第五剑崩字诀震他剑身。第六剑截他气脉。第七剑撩向他咽喉。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快一分,重一分,精准一分。谢云流不是在比试,他是在测试——测试苏墨的极限在哪里。七剑过后,苏墨退了整整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一块青石板,碎屑四溅,青石粉末混着冰霜在脚后跟处扬起一小片白雾。他的铁剑上多了七道新的豁口,左臂的鲜血已经将整条袖子染红,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谢云流的剑尖,呼吸虽然急促但节奏不乱,每一步后退都踩在对方剑势的间隙上。

谢云流没有停。第八剑直刺苏墨心口,剑尖上凝结的内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发出极其细微的尖锐啸声。苏墨铁剑斜挑,以巧劲将这一剑卸向身侧。卸力的角度极其刁钻,铁剑与青钢剑摩擦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擦着苏墨的耳廓飞过,烧焦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

第九剑没有任何过渡,从卸开的侧面折返回来,横削苏墨脖颈。变招之快,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前一剑力道牵引的影响。苏墨已经来不及回剑格挡。他只能后仰,整个身体弯成一张弓,后背几乎贴到了地面。剑锋擦着他的鼻尖削过,削断了他额前垂下的几根碎发,发丝在空中飘了不到半尺就被剑气绞碎。然后他的左腿膝盖重重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

谢云流的第十剑悬在他额头上方,没有落下。不是不能落——是苏墨的铁剑先一步抵在了谢云流的小腹。在他后仰的同时,他没有用铁剑去格挡那致命的一剑,因为那样来不及。他反手将铁剑从下往上刺出,剑尖直指谢云流的丹田。不是要害。谢云流若要杀他,第十剑落下,他的脑袋会被劈成两半。但他临死前的这一剑也会废了谢云流的丹田。一命换一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在九剑高压下唯一能找到的破绽——谢云流的剑法没有破绽,但谢云流的身体有。他是一个人,不是一把剑。人都会下意识保护自己的要害,哪怕这个要害从未被击中过。

空气凝固了很漫长的一瞬。墙角的落叶重新被风吹动,在青石板上沙沙地打着旋。谢云流收剑入鞘,动作与出剑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将青钢剑插回剑鞘后,做了苏墨意想不到的一个动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前的剑尖。那柄豁口铁剑的剑尖停在他衣襟前三寸处,没有刺进去,但剑尖上凝结的霜气已经在他白衣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冰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墨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结了薄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郑重之色。

“你骨子里有剑意。假以时日,可与我一战。”谢云流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表情。

他退后一步,让苏墨从地上站起来。左膝的裤腿已经磨破了,露出磕得青紫的膝盖,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他将铁剑插回地上的剑鞘,对谢云流微微点头:“多谢。”

宋三问从破墙后面跑出来,一手提着裤子——那个死结他刚才怎么也解不开,急得满头大汗——一手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金创药,嘴里还在念叨:“我的老天爷,我以为我今天要看一场开瓢表演。十剑!剑剑都是杀招!谢大侠你是不是对人手下留情这个词有什么误解?你们剑客之间的社交礼仪都这么硬核的吗?能不能以后约架之前先签个生死状,我帮你们保管,顺便收点保管费?”

谢云流没有理他。他转身走回院中那片被剑气扫成扇形的落叶堆前,背对着所有人,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冷淡,但说出的内容让晏清歌眉梢微挑:“天武宗的剑法,用的是烈阳心法为根基。烈阳至刚至阳,天罡三十六剑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但那小子的剑骨是天生阴寒之物,移植到赵无尘体内,与烈阳心法本质相冲。赵无尘用烈阳心法强行驾驭阴寒剑骨,就像用开水浇冰,不是融合,是镇压。镇压越久,反噬越强。我看过他最近一次出手的痕迹,在洛阳。剑痕边缘有细微的裂纹,那是内力反噬的前兆。他的剑骨融合得并不完美——他太急了。大概是为了赶在某人杀上门之前突破后天绝顶,结果根基不稳,反被剑骨所伤。”

“你怎么知道?”苏墨问。

“因为我也去过天武宗。”谢云流转过身,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阴翳,不是愤怒,是某种早已被岁月磨钝的遗憾,“三年前,我在生死台上杀了一个人。一个天武宗的内门执事。他跟我比剑,赌注是各自师门的剑谱。他输了,也死了。我拿到剑谱翻了翻,对烈阳心法与剑骨的相冲原理有了大概了解。后来天武宗悬赏追杀了我整整一年,赏金从一千两涨到三千两,最后涨到一万两。没有人拿到,但悬赏令还在。这也是我借住这座破庙的原因——悬赏令上画的是我三年前的脸,跟现在差别不大,但这座庙的香火断了二十年,没有香客会来。”

“你在研究克制天武宗剑法的方法。”苏墨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云流淡淡道,“我一生所求,不过是能败我之剑。天武宗虽非我目标,但多了解一分,便多一分胜算。你今日的剑法,是我三年来看过最有意思的东西。葬天剑诀确实如传说中所言——无骨之人方能大成。但也如传说中所言——破而后立,置之死地。你要突破第二重,就需要真正濒临死亡。我方才的十剑,留了一剑。最后一剑没有逼你到绝境,所以你没有突破。你要的突破,需要的不是留手,是真正把你逼到绝境的一剑。”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语气依然冷淡,但内容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直接:“所以你还欠我一剑。下一次,我不会留手。”

宋三问刚要松口气,听到这句话又把气提了回去,声音都劈叉了:“还有下一次?!”

苏墨将铁剑系回腰间。他没有回答谢云流,但他的动作已经回答了。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谢云流一眼:“十剑之后,我数了一下——你的剑法所有招式都是基础剑式,但你在第六剑和第七剑之间习惯性抖腕。那是天罡剑法‘天罡破日’的变招,被你拆解后融入了自己的剑法。你跟天武宗不止是有旧怨那么简单。你在研究天武宗的剑法不是出于兴趣,是在找一个人的破绽。”

谢云流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崔镇山。”苏墨说。不是猜测,是结论。

风忽然静了一瞬。谢云流重新转过身去,面对那尊泥胎剥落的佛像,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开口时语气依然冷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浮上来的:“他欠我一条命。我师父的命。这是私事,与你无关。等你的事了结,我会去找他。在这之前,你欠我的下一剑,记得还。”

苏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

晏清歌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流已经重新坐在石阶上开始擦剑。那柄青钢剑他擦了无数遍,但每次练完剑之后都会再擦一遍。不是爱惜,是习惯。就像他每天挥剑千次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谢云流的师父是崔镇山害死的?”晏清歌追上苏墨,低声问。

“我不知道。”苏墨说,“是他自己露出来的。我说‘崔镇山’三个字的时候,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只有失去过的人,听到仇人的名字才会有这种反应。而且他一直在研究天罡剑法的破绽——不是普通的克制,是从招式到内力运转全拆解一遍的那种研究。如果只是跟天武宗有旧怨,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他在找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天武宗内,值得他花三年时间去研究剑法破绽的人,只有崔镇山一个。”

晏清歌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调侃的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你这双眼睛,比你的剑厉害。”

“剑还差一点。”苏墨说,“所以要继续练。”

回到江北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秦淮河染成了一面流动的铜镜,画舫的灯笼次第亮起,歌女的琵琶声隔水传来,依旧是那支唱了千百遍的《后庭花》。苏墨推开自己的房门,正准备将铁剑解下。桌上的烛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柳叶。嫩绿的,带着春天秦淮河畔特有的湿润气息。

苏墨拿起柳叶翻过来,背面用眉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撇捺之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锋芒。这个笔迹他太熟了。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刻在他记忆深处,比任何剑谱都难以忘记。

“听闻师兄剑法大进,清月不胜欣喜。藏剑阁中藏有苏盟主遗物,清月已代为取出。师兄若想要,三日后邙山山神庙旧址,清月恭候大驾。只许一人前来。若带同伴,此物便付之一炬。”

柳叶在苏墨指尖被一层薄霜缓缓覆盖,然后碎裂。裂成几片冰晶落在桌面上,融化时洇湿了一小块桌面。

宋三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从楼下买来的热馄饨,看到苏墨手中的碎冰和桌上洇湿的痕迹,脚步一顿:“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苏墨将碎冰从掌心抖落,拿起铁剑重新系回腰间。

“柳清月约我三日后在邙山见面。她说,藏剑阁里有我父亲的遗物。这不是诱饵——她知道我一定会去。她也知道我已经知道她在说谎。但她还是来了。这说明她已经不再需要那层伪装。要么是她的任务到了最后一步,要么是她已经不在乎我会怎么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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