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宗大殿,红烛高烧。
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将殿内映得恍如白昼,喜幛从殿顶垂到地面,每一幅都绣着金线双喜,烛光穿过红绸,将满座宾客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大殿正中的青石地板上铺了一条三丈长的猩红毡毯,从殿门直通礼台,毡毯两侧摆满了各门各派送来的贺礼,金银玉器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礼台正上方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尚未揭幕,红绸遮盖,只露出匾额一角——那是各大门派联名赠予赵无尘的金字匾,据说上面写着“正道栋梁”四个大字。
赵无尘立于礼台之上,一身大红喜袍,袍上以金线绣着云海日出,腰间玉带衔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那是天武宗真传弟子的身份信物,原本应该挂在苏墨腰间的那一枚。三月闭关苦修,他不仅将剑骨融合推至大成,更将烈阳心法突破至第七重。此刻他站在那里,面如冠玉,嘴角含笑,周身隐约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赤色气劲,那是烈阳心法练到巅峰的外显征兆。后天绝顶,半步先天。在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一辈中,他已无敌手。
他身侧站着柳清月。凤冠霞帔,面覆红纱,身姿婀娜如三春杨柳。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却看不清她的表情——红纱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曾经让苏墨日夜牵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婉和顺从,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即将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
司仪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泰山派掌门钟北海,老前辈今年七十三岁,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一拜天地——!”
赵无尘与柳清月面向殿门,深深一拜。满堂宾客齐声喝彩,掌声如雷。峨眉掌门静玄师太端坐上席,面带微笑,不时颔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礼台上首,对着天武宗掌门与峨眉派静玄师太行礼。掌门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花白的胡须梳得一丝不苟,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静玄师太微微颔首,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算是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赵无尘转过身,与柳清月四目相对。他伸出手,要牵她一同下拜。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柳清月红袖的瞬间,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等。”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被冰水淬过的剑,穿透了满堂喧哗,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殿门——苏墨站在那里。
他没有戴斗笠,没有穿夜行衣,脸上没有任何遮掩。三个月前的苏墨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是天武宗公认的第一美男子;此刻站在殿门口的人瘦了一圈,颧骨微凸,鬓角白发如霜,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埋在雪地里太久、终于破雪而出的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缠满麻绳的铁剑,右手提着一只半空的酒壶——那是上山前宋三问硬塞给他的,说空手上门不吉利,怎么也得带点东西。左手托着一个粗陶酒碗,碗里盛的是他从山下小酒馆打来的最便宜的米酒。他一步步踏上猩红毡毯,步履从容,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满堂宾客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不是给他面子,是被他身上那股冷意逼退的——他走过的地方,毡毯两侧的烛火同时矮了三分,灯芯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苏墨在礼台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赵无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秦淮河上三月春风拂过柳枝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细响,“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清。你的真传身份是用我的剑骨换的,你的后天绝顶是踩着我的丹田爬上来的。你要娶谁我管不着,但你欠我的东西,今天得还。”
满堂死寂。泰山派掌门钟北海的白眉剧烈抖动,他主持过上百场武林盛会,从未见过有人在婚礼上直闯礼台。华山派掌门的酒杯停在半空。峨眉掌门静玄师太端坐上席,面不改色,眼神却利了一瞬,手中的拂尘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赵无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右手从柳清月的红袖前收回,缓缓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这柄剑不是凡品——剑鞘鎏金镶玉,剑格上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在红烛下流转生辉,是各派联名赠予新任真传弟子的贺礼。他的语气依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一个正派君子面对无端指责时该有的反应。
“苏墨,你叛逃师门,残害同门,早已被逐出天武宗。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你擅自闯入,口出狂言,是欺我天武宗无人,还是欺天下英雄在此?”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一句话就将苏墨钉在了“叛徒”和“狂徒”两根柱子上,同时把满堂宾客绑上自己的战车。在座的都是正道豪杰,谁敢在正道豪杰面前替一个叛徒说话?
苏墨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赵无尘的眼睛,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血色——那是烈阳心法与阴寒剑骨相冲的痕迹。谢云流说得没错,他的剑骨融合得并不完美。他用烈阳心法强行镇压阴寒剑骨,看似功力大涨,实则经脉每天都在受损。修为越高,反噬越近。赵无尘让柳清月传话说剑骨已融合完美,是为了引苏墨前来。他想在天下英雄面前击败苏墨,证明自己不需要剑骨也能胜过这位曾经的剑道天才。但他不知道苏墨已经突破葬天第二重,不知道秦淮河上那截柳枝的真正分量,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与三个月前跪在问心台上的少年,已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是来跟你争辩的。”苏墨举起手中的酒碗,遥遥向赵无尘一敬。酒碗很粗糙,碗口还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与满堂金银玉器格格不入。“我来敬你一杯酒。”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不是来寻仇吗?怎么敬起酒来了?
“这杯酒,敬你夺我剑骨时的那一掌。”苏墨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清楚楚地滚进了每个人耳中,“那一掌,废了我二十年苦修的烈阳心法,震断了我奇经八脉,让我从问心台上跌入万蛇窟。若不是崖壁上那棵怪松挂住了我的腰带,现在的我,应该已经喂了蛇。”
宾客席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各派掌门和弟子们只知道苏墨因“叛逃”而被逐出师门,却从未听说过“夺剑骨”和“推入万蛇窟”的细节。华山派掌门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少林达摩院首座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拇指压在菩提子上,没有继续捻下去。赵无尘的脸色变了,脸上的从容笑意如春风中皲裂的冰面,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住口!血口喷人!”赵无尘拔剑出鞘,剑锋上附着的烈阳心法将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后天绝顶的内力毫不保留地爆发,赤红色的剑气从剑尖喷射而出,在红烛下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你杀我同门在前,毁我清誉在后,今日若不将你斩于剑下,我赵无尘——”
“同门?”苏墨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压过了对方的厉喝,“你口中的同门,是刘元冲和他手下那八个外门弟子?我在秦淮河上留了他们所有人的命,每个人都只冻伤了手腕,连经脉都没伤到。你可以去问他们,有一个叫张五的,他应该还在江宁分舵养伤。你问问他,我有没有取他性命。”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脸上各异的神色,“我苏墨被废丹田、被夺剑骨、被推入万蛇窟的时候,天武宗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柳清月——我的师妹,也是今日的新娘——站在赵无尘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看着我被他从背后一剑刺穿胸口。她说,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她说她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剑骨。”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礼台上那位凤冠霞帔的新娘。柳清月站在红纱之后,纹丝不动,烛光透过红纱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泰山派掌门钟北海的白眉抖得更厉害了,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前辈主持了大半辈子武林盛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无尘已经出手了。
天罡破日。后天绝顶的内力灌入剑身,赤红的剑芒暴涨三尺,一剑刺出,空气都发出了被撕裂的尖啸声。这一剑比三个月前快了至少三倍,剑势笼罩范围也更广,无论苏墨往哪个方向闪避,剑芒都会在落空前变招追击。后天绝顶对烈阳心法的增幅远超常人的想象,赵无尘有自信三招之内解决战斗。他不能给苏墨继续说下去的时间——再多说一句,他辛苦营造的正道栋梁形象就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崩塌了。
苏墨没有拔剑。他抬起右臂,手中的铁剑连鞘举起,以剑鞘硬接对方的剑尖。这柄铁剑是宋三问从城南铁匠铺赊来的,鞘口的铜箍早已松动,剑鞘上缠的麻绳也已经磨得起了毛,但就是这柄破铁剑的剑鞘,精准地截住了天罡破日的剑势。不是硬碰硬——铁剑如果硬接后天绝顶的全力一击,剑鞘瞬间就会被洞穿。苏墨的手腕在接触的瞬间轻轻一转,铁剑连鞘旋转了半圈,将赵无尘的剑芒卸向身侧。赤红的剑气擦着苏墨肩头掠过,将他身后的猩红毡毯烧出了一道焦黑的裂口。
赵无尘瞳孔骤缩。他认出这一剑——这是栖霞山破庙里谢云流在第九剑时对他用过的那招“卸剑式”,没有任何花哨的内力,纯粹是技巧的极致。苏墨在跟谢云流交手时反复中招,反复琢磨,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将这一手融入了自己的剑法之中,化为己用。
苏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没有趁势反击。他把酒碗重新举稳——方才那一剑,碗里的米酒竟一滴未洒。他抬碗向赵无尘微微一倾,像是在等对方也举杯回敬。
“这杯酒还没敬完。第一口,敬你夺我剑骨。第二口——敬我父亲苏振山。”苏墨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底下汹涌着看不见的暗流,“十年前他被人用一封伪造的密信诬陷为叛贼,定罪的关键证据就锁在你身后那座藏剑阁里。我今天来,第二件事,就是进藏剑阁取回那封假信,替他翻案。挡我者,便是毁证灭迹的同谋。”
满堂哗然。华山派掌门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泼了一桌也顾不上去擦。少林达摩院首座的佛珠停在指尖,拇指压着菩提子不再捻动,苍老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苏振山的名字是武林正道的禁忌——十年前他因“勾结魔教、出卖武林”被公审处死,武林各派联名签署了处决令。如果苏墨所言是真,那当年签过字的所有门派都是冤案的帮凶。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整个武林正道的脸面问题。
赵无尘的酒杯脱手,摔碎在地。瓷片四溅,酒液在猩红毡毯上洇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血色花。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面具,眼中杀意毕露,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厉声道:“你父亲是武林公审定罪的叛贼!证据确凿,各派联名公决,岂容你一个叛徒翻案?你今日毁我大婚、污我清誉,便是与我天武宗为敌,与天下正道为敌!”
苏墨将酒碗中最后一口米酒泼在地上。酒水落在猩红毡毯上,与赵无尘摔碎的那滩酒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就为敌吧。”他说。
宋三问混在宾客席里,挤在华山派和崆峒派的弟子中间,手里举着半只从宴席上顺来的烧鸡。他来得比苏墨早,天不亮就混进了送贺礼的队伍,在宴席上白吃白喝了快一个时辰。此刻他站起身来高举鸡腿当酒杯朝赵无尘晃了晃:“新郎官别愣着啊,老熟人来了,不得敬杯酒?你摔杯子多不吉利,大喜的日子——”他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松鼠,“——要不你先打,打完了再喝也行。”
赵无尘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定在苏墨身上,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被当众揭开旧伤疤的耻辱、天下英雄面前的颜面尽失、还有内心深处那一丝他绝不肯承认的恐惧——三个月前他亲手将这个人推下万丈深渊,三个月后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一掌,我没忘。
天武宗掌门从礼台上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苏墨,也没有看赵无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满堂宾客。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平稳得像是早已准备好应对这一刻:“诸位英雄,老朽管教无方,以致今日喜宴生乱。但此子所言句句虚妄,叛逃师门是实,残害同门是实,勾结魔教妖女晏清歌亦是实。今日他擅闯本宗大典、污蔑本门真传,天武宗若不出手清理门户,何以面对天下英雄?”
他将“魔教妖女晏清歌”六个字咬得极重。这是撒手锏——只要把苏墨与魔教绑在一起,在场的正道群雄就不可能站在苏墨那一边。果然,听到“晏清歌”三个字,崆峒派掌门原本犹豫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青城派掌门的手也按上了剑柄,连华山派那位站起身的掌门也在犹豫中缓缓坐了回去。
苏墨感觉到左后方角落里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不是杀气,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温度。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晏清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大殿,一袭素净的青衫,面覆薄纱,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喜酒。她还是来了,而且比他更早到。她没有出手帮他,只是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幕自己早已猜到了结局的戏,但那双凤眼里分明藏着某种比看戏更深的关切。
苏墨收回目光,看向掌门。三个月前问心台上,赵无尘从他后背拔剑时,掌门背过身去,沉默以对。苏墨对着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话:“掌门,那年在后山瀑布边,你亲手教我烈阳心法第一式,说过一句话。你说——练剑先练心,心正剑自直。我今天就想问问你——赵无尘背后偷袭、夺我剑骨、废我丹田、推我入万蛇窟,他心正吗?你若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回答我这个问题,我转身就走,绝不再踏进天武宗半步。”
掌门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紫袍下的身体像一棵被蛀空了树心的老松。满堂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沉默持续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无尘替他的师父回答了。不是用嘴,是用剑。天罡剑法的杀招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赤红剑芒在大殿中炸开,后天绝顶的内力将红绸喜幛震得猎猎作响,剑势排山倒海般向苏墨压去。
苏墨拔剑。麻绳崩断,豁口铁剑出鞘。葬天剑息灌入剑身,铁剑上那些被谢云流砍出的豁口在冰蓝色光芒的映照下反而像是刻意磨出的血槽,每一道都在发出低沉的颤鸣。剑气雷音——内力化为剑气,剑气与空气共振,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满堂宾客中修为稍低者纷纷捂住耳朵,案上的酒杯被震得嗡嗡作响,几个华山派女弟子手中的筷子脱手落地。
苏墨挥剑迎上。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气破空时轰隆一声闷响,像夏日午后天边滚过的第一声惊雷。剑锋未至,剑气先行。赵无尘的烈阳剑芒被震得粉碎,后天绝顶的内力在葬天剑气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击即穿。这不是内力的碾压,是剑意境界的碾压——苏墨用的是破而后立的葬天剑诀第二重,剑心下沉到丹田废墟之上,凝聚成一颗全新的力量核心。他的内力修为或许不如赵无尘深厚,但他的剑气是质变,对方的内力是量变,如同铁剑对木剑,哪怕木剑比铁剑更重更长,也挡不住一击。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两块巨冰在深海下猛烈撞击。红绸喜幛被气浪撕成碎片,漫天飞舞如血雨。赵无尘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砖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虎口的裂口崩出殷红的血珠,沿着剑柄往下淌。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看到自己手上的血,然后看到自己胸口——一道剑痕从左肩斜贯至右肋,没有伤到皮肉,只割破了他那件价值千金的大红喜袍。金线绣成的云海日出被一剑截断,金丝断了线,在红烛光下飘飘扬扬地散落。剑气透体而过,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冰蓝色的霜痕,霜痕周围的皮肤冻得发白。
“这一剑,是你欠我的剑骨。”苏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银白光芒比之前更盛,像是两轮被冻住的满月,“下一剑,是你欠我父亲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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