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江宁城。
秦淮河畔的灯火将夜色煮成了一锅温热的蜜酒。
苏墨坐在临街一家面馆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已经凉了。面钱是三枚铜板,他从天武宗带出来的唯一一身干净衣服当掉换的。衣服当了二两银子,一路走到江宁,花了三个月,还剩七钱。够再吃半个月的面。
他改换了容貌。不是易容——他没那个手艺。只是在逃亡途中蓄起了胡须,又用锅底灰将眉毛抹得粗重了些,加上数月风餐露宿磨出的棱角,与天武宗那个白衣少年已判若两人。但真正让他改头换面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的苏墨眼中盛满少年意气,明亮得像淬过火的剑锋。如今那双眼里只剩一层淡淡的霜。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碗底的碎葱花都夹起来送进嘴里。这碗面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也是他出山以来,吃过的无数碗面里最普通的一碗。
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苏墨没有抬头。这三个月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抬头。不抬头看热闹,不抬头接别人的目光,不抬头让任何人记住他的脸。但喧哗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锅碗瓢盆砸碎的脆响、伙计的怒骂,以及一个年轻男人满嘴跑马的讨饶声。
“别追了!一只鸡而已!小爷又不是不给钱——今天没带嘛!”
苏墨抬起头。
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叫花子正从街对面狂奔而来。他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颜色已辨不出原样,腰间挂着一只硕大的酒葫芦和一根碧绿欲滴的打狗棒。打狗棒是丐帮信物,碧绿色代表至少是三袋弟子。但他此刻的狼狈模样,跟“丐帮弟子”这四个字沾不上半点边——他左脚踩着一只草鞋,右脚光着,另一只鞋不知飞到了哪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烧鸡上还缺了一个口子,显然已经啃过一口。
“小爷吃你一只鸡,回头还你一条命!”
叫花子边跑边喊,声音里没有半点理亏,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豪迈。苏墨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回面碗里。不是每个落难的人都需要他帮。他在逃命,不是在行侠仗义。
他夹起最后一根面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脚步声。不是那个叫花子的,是另一个方向。沉稳、有力,鞋底碾过碎石子时发出的轻微摩擦。练过轻功的人。不止一个。苏墨放下筷子,侧头看去。叫花子逃跑路线的前方,巷口阴影里站着两个人。夜行衣,腰间佩刀,目光锁定在叫花子身上,不是看贼的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天武宗的人。
苏墨的瞳孔缩了一下。三个月了,天武宗从未停止过追杀。赵无尘显然知道斩草不除根的后果。前两次追杀都被他侥幸逃脱,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是在蹲守自己,还是碰巧撞上了这个叫花子?
叫花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前方的埋伏。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扭头想往左边岔巷跑,但左边的巷口也闪出了一个人影。右边是秦淮河。他已经被包围了。
“就一只烧鸡,犯得着叫四个人堵我吗?”叫花子抱着烧鸡,一脸悲愤,“你们百味楼的老板心眼比鸡屁股还小!”
“闭嘴!”
追他的酒楼伙计气喘吁吁地赶到,弯着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叫花子趁机又啃了一口烧鸡,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伙计指着他的鼻子骂,声音断断续续:“你……你这个臭要饭的……这是你这个月偷的第四只了!我们掌柜说了,今天非把你送官不可!”
苏墨收回了目光。
不是天武宗的人。只是普通伙计和护院。他重新端起面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映出他的脸,模糊而平静。他数出三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他不想惹任何人的注意。
但那个叫花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朝他跑了过来。
不对——不是朝他跑。是叫花子被伙计和护院围堵,慌不择路,一脚绊在面馆门口的条凳上,整个人连人带鸡朝苏墨飞了过来。苏墨侧身。叫花子从他肩旁擦过,一屁股摔在地上,烧鸡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色的弧线。苏墨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只烧鸡。
“谢了兄弟!”叫花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帮我拿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追来的伙计和四个护院,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打狗棒——苏墨以为他要动手。但他没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杀人啦!百味楼的伙计当街杀人啦!我一个臭要饭的,就偷了一只鸡,他们要把我打死!各位街坊邻居评评理!我宋三问虽然穷,但我也是条命啊!一只鸡一条命,这买卖公平吗!”
他的声音凄厉而洪亮,穿透了整条秦淮河街。两岸画舫上的姑娘们纷纷探出头来,街边的食客放下筷子,连河里划船的老船夫都把船停住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伙计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几个护院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苏墨看着这一幕,手里还端着那只缺了一口的烧鸡。他低头看了看烧鸡,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表演“苦主”的叫花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个叫花子,从被围到摔倒,从呼救到引发围观,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伙计最终在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中败下阵来,撂下一句“下次别让老子逮到你”,带着四个护院灰溜溜地走了。围观人群渐渐散去,秦淮河街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叫花子——宋三问——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朝苏墨伸出手:“兄弟,我的鸡。”
苏墨把烧鸡递还给他。宋三问接过烧鸡,也不嫌凉,张口就啃。啃了两口才含含糊糊地问:“刚才你都看到了?我这招声东击西、以弱胜强、不战而屈人之兵,怎么样?”
“你摔倒是真的。”苏墨说。
“废话,那条凳是真的绊。”宋三问揉了揉屁股,上下打量苏墨,“不过你反应挺快,我飞出去的时候你躲得那叫一个利索。练过?”
苏墨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宋三问抱着烧鸡追了上来,一瘸一拐的——刚才那一摔确实不轻,“你帮我拿了鸡,我得谢你。我叫宋三问,丐帮江宁分舵三袋弟子。三问不是三个问题,是我爹姓宋,我娘生了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那个,所以叫三问。我大哥叫宋一问,二哥叫宋二问。你猜我姐叫什么?”
苏墨加快了脚步。
“我姐叫宋不问。”宋三问自问自答,丝毫没有被打败的自觉,“因为她嫌我爹取名字太敷衍,自己改的。这名字好吧?多有性格。”
苏墨没有回答。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宋三问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跟着拐了进去。
“兄弟,你这面相我看得懂。印堂发暗,眉宇含煞,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宋三问一边啃烧鸡一边在他身后絮叨,“你在躲什么?仇家?官府?还是情债?我看你刚才那反应速度,不是一般人。但你走路时刻意压着脚步,肩膀微微佝偻,这是在故意藏功夫。藏得挺好,但你碰到我宋三问了——我这双眼睛,秦淮河两岸百里挑一。”
苏墨停下脚步。宋三问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住脚步,烧鸡差点又飞出去。
“你想怎样?”苏墨转过身,看着他。
宋三问被他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依然没有收敛:“不想怎样。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运气好。我在丐帮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跟对人。当年我跟过一个卖艺的老头,结果那老头是个隐退的少林高僧,临走教了我一套拳法。后来我跟过一个被追杀的年轻人,结果那年轻人是某个落难世子的替身,他死之前给了我一百两银子。我跟你讲,我这鼻子比狗还灵——你这面相,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人。”
他凑近一步,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缺不缺个跑腿的?”
苏墨看着他。宋三问的脸上沾着烧鸡的油渍,嘴角还挂着鸡皮碎末,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不知何时掉了,正一滴一滴往外漏劣质米酒。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但苏墨注意到一个细节——宋三问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虽然姿态狼狈,但步法极有章法。不是丐帮的步法,是少林的《一苇渡江》。而且他说他姐叫宋不问——“宋”不是大姓,但丐帮在江宁的分舵里,恰好有一个姓宋的七袋长老。如果他真是那个宋家的子弟,那他刚才被追得满街跑的样子,至少有七成是装的。
苏墨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转身继续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宋三问愣了一瞬,然后眉开眼笑,抱着烧鸡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秦淮河畔喧嚣的夜市,朝江北客栈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吹起苏墨衣角的一瞬,路边的乞丐忽然抬起了头。那个乞丐靠在墙根,面前摆着一只破碗,蓬头垢面,看起来与秦淮河畔任何一只叫花子没有区别。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苏墨,而是在看苏墨脚后跟扬起的尘土。那尘土中混着一丝极淡的霜痕,是内力外泄的痕迹。不是烈阳心法的灼热,而是一种陌生的、森然的寒。
乞丐缩了缩脖子,将破碗往怀里收了收,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