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客栈的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苏墨坐在一楼角落的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冷茶。宋三问坐在他对面,已经吃完了那只烧鸡,正在用鸡骨头在桌面上摆阵——摆的是丐帮的“打狗阵”,一边摆一边念念有词。苏墨没有看他。苏墨在看窗外。
窗外是秦淮河的夜景。画舫如织,灯火如星,歌女的琵琶声隔水传来,软得像三月的柳絮。但苏墨看的不是这些。他在看河对岸那艘最大的画舫。那艘画舫有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船头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天”字。天武宗的“天”。
三个月前他从天武宗后山逃出时,曾在山门外看到过同样的灯笼。那是天武宗外门弟子的标志——红底黑字的天字灯笼,悬挂在所有外门驻点的门前。江宁城是天武宗在南方的最大据点,秦淮河上这艘画舫,就是他们的眼线所在。
“兄弟,你看了那艘船快一个时辰了。”宋三问用鸡骨头敲了敲桌面,“怎么,上面有你老相好?”
苏墨收回目光,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没有回答。宋三问也不恼,继续摆他的鸡骨头阵法。他已经习惯了苏墨的沉默。这一路走过来,苏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不超过十个字。但他不在乎——他宋三问一个人就能把两个人的话全说了。
“那艘船我打听过。”宋三问换了一块鸡骨头,语气随意,“天武宗的产业。船上养着十来个外门弟子,领头的是个内门执事,叫刘什么来着——刘元冲。武功不怎么样,但仗着天武宗的牌子在秦淮河上横着走。你跟他有仇?”
苏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刘元冲。这个名字他记得。当年他在天武宗时,刘元冲是赵无尘的嫡系,负责外门与内门的联络。如果江宁城的眼线是刘元冲在管,那么他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没仇。”苏墨放下茶杯,站起身,“走了。”
宋三问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收起鸡骨头——他已经快摆完整个阵法了——追着苏墨往外走。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苏墨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棵柳树上。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悬长剑,正低着头看手中的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正是苏墨三个月前的模样。
外门弟子。天武宗的外门弟子。
那弟子抬起头,目光穿过街面,与苏墨对了个正着。他先是皱眉,然后低头看画像,再抬头,再低头,反复了三次,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苏——”
他没有喊出第二个字。因为苏墨已经动了。不是向前,是向后。苏墨一把抓住宋三问的后领,将他拖回客栈门内,同时另一只手将客栈的门板合上。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声。一声。两声。三声。哨声穿透秦淮河的歌舞喧嚣,传遍了整条街。
“全城警戒!”门外有人高喊,“发现苏墨踪迹!江北客栈!”
宋三问被苏墨拎着后领,整个人像只被叼住后颈的猫,四肢还在本能地摆动。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从茫然变成了惊恐:“等等——苏墨?你是苏墨?天武宗那个叛逃弟子?杀了十二个同门的苏墨?”
“我没杀同门。”苏墨的声音很平静。
“哦。”宋三问咽了口唾沫,沉默了一瞬,“那我们现在跑不跑?”
话音未落,客栈后院的窗户同时被撞开,三个灰衣弟子翻身而入,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正门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为首那人身着天武宗内门弟子的青袍,腰悬玉带,面容阴鸷。正是刘元冲。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持剑的外门弟子,将客栈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刘元冲的目光在客栈大堂里扫了一圈。几个住店的客商吓得缩在墙角,掌柜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墨身上,嘴角慢慢勾起来,是一个猎人在陷阱里看到猎物时的笑。
“苏墨。”刘元冲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的菜,“你让我好找。三个月,你从天武宗逃到江南,从江南逃到江宁,一路上杀了我们十二个追捕弟子。掌门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猜,你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苏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刘元冲,看向他身后的那些外门弟子。其中有一张脸他认识——三年前在外门演武场,那个少年剑法生涩,被同门嘲笑,苏墨路过时顺手点拨了他三招。少年感激地叫他“苏师兄”,说将来一定要进内门,跟苏师兄一起练剑。此刻那个少年站在人群最边缘,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低着头不敢看苏墨的眼睛。
“你的剑骨,赵师兄用着很舒服。”
刘元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像在品一杯好茶。他期待看到苏墨的愤怒、崩溃、歇斯底里。但他只看到苏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宋三问的反应比苏墨激烈得多。他已经躲到了桌子底下,怀里抱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只鸡腿——那是他之前藏在怀里当宵夜的——一边啃一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刚认的大腿还没抱热乎就要折了。苏墨,你真是苏墨?天武宗那个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被夺了剑骨那个?我跟你说,我这人运气好,但我没想到这次运气这么好——直接撞上武林第一追杀令了。”
苏墨没有理他。苏墨看着刘元冲,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客栈大堂都能听见。
“那根骨头,他接得稳吗?”
刘元冲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苏墨会这么平静。按照赵无尘的描述,失去剑骨的痛苦应该足以让一个人崩溃,但眼前这个人身上看不到半点崩溃的痕迹。他瘦了很多,面容也变了,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更冷,像冬日结了冰的古井。
“死到临头还嘴硬。”刘元冲冷笑一声,拔剑出鞘,“掌门有令,捉拿叛徒苏墨,格杀勿论。诸位师弟,结天罡剑阵!”
八名外门弟子应声散开,剑锋齐齐出鞘,在烛光下交织成一道剑网。天罡剑阵是天武宗的护山阵法,八人一组,暗合八卦方位,攻守一体。苏墨认得这个剑阵——当年他学剑时,曾在演武场上单手破了它。但那是有剑骨的时候。现在他双手空空,丹田被废,体内只有一缕初生的葬天剑息。
但他没有后退。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转身,走出客栈大门,走向河岸边那排垂柳。天武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刘元冲皱眉,喝令弟子跟上。八名弟子持剑将苏墨围在河岸边,剑尖距离他的身体不足三尺。
秦淮河上的画舫停了下来。歌女不再弹琵琶,船夫不再摇橹。两岸的酒客食客纷纷探出头来,看着河岸边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峙。苏墨站在九柄剑的包围圈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他弯下腰,从垂柳上折下一截柳枝。柳枝很细,不足两尺,上面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他掂了掂柳枝的分量,像在掂一柄剑。
“我的东西,用着烫手。”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柳枝在他手中转了半圈,柳叶上的露水被一股极淡的内力震成水雾,在月光下散开一道朦胧的虹。刘元冲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到了一股剑意,很淡,若有若无,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那不是烈阳心法的灼热,不是天罡剑法的刚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锋芒。
“动手!”刘元冲厉声喝道。
八柄剑同时刺出。剑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罩向苏墨周身八处要害。
苏墨动了。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腕转动的弧度。但那截柳枝在他手中忽然变得模糊——不是快,是轨迹太过诡异,明明是从左向右划出,剑意却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八声轻响,像雨打芭蕉。八柄长剑同时脱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八名外门弟子齐齐后退,虎口发麻,手腕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是划伤,是冻伤。
秦淮河畔寂静了一瞬。然后宋三问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我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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