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北的官道在子时后便断了人烟。
苏墨伏在官道旁一株老槐树的枝桠上,背心贴着树干,呼吸压得极低。月光从叶隙间漏下,在他肩头洒了几片碎银。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的一端被他咬得稀烂——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无聊。他已经在这棵树上趴了半个多时辰,看着底下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每一拨都行色匆匆,像在搬运什么要紧的东西。
山神庙就是冥府的暗桩——江宁城外的秘密据点。庙前庙后各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身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树根处却被人刻意用石块垒了一圈,石块下方隐约可见新翻的泥土。宋三问说那是岗哨的伪装,树洞里藏着机括弩箭,一旦触发,能在三息之**出七十二支淬毒短矢。
庙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写“山神庙”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匾额缺了一角,蛛网从缺角处蔓延开来,将“神”字的偏旁裹成了一团灰白的茧。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偶尔有个人影从光前晃过,映在门板上,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庙里供着的山神像早已断了半个脑袋,剩下的半边脸上,石雕的眼珠子半睁半闭,无悲无喜地俯瞰着神像脚下来来往往的冥府教徒。
“十七个。”晏清歌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压得很低,“正殿四个,后殿六个,前院两个,后院三个,还有两个在屋顶上。你的十一点钟方向有一个暗哨,缩在飞檐底下,手里端着一把诸葛连弩。我的十一点钟方向?那边有个暗哨,手里端着诸葛连弩。十一点钟方向——你看左边那棵最高的树,他躲在飞檐下面。”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夜行衣,红裙换成了紧身的墨色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双眼角微挑的凤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像两片刚磨过的柳叶刀。
“我不懂你的点钟。”苏墨说。
“那边。”晏清歌用下巴朝左边那棵最高的树挑了挑,动作极轻,像猫在夜里甩了甩耳朵,“飞檐底下,缩着一个人。”
苏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飞檐的阴影里看到了一团蜷缩的人影。那人缩在瓦片和飞檐的夹角之间,像一只蹲在梁上的蝙蝠,诸葛连弩的弩臂从他膝盖缝隙里探出来一截,弩机上卡着的短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淬过毒。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苏墨问。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已经快三天了——一个魔教圣女,对暗桩岗哨的布防位置如数家珍,连诸葛连弩的射界死角都算得一清二楚。
“跟一个老太监学过几年。”晏清歌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专门负责给皇帝检查寝宫的安全。后来他不想干了,就跑来我们圣教讨了个闲职。教中弟子都不明白教主为什么要养一个废了武功的老太监,后来才发现,这位‘废人’能在三炷香之内摸清整个圣火城的防御漏洞,然后写一份三千字的整改建议。他活着的时候教了我不少东西。”
“比如?”
“比如——”晏清歌抬手,指尖拈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银针尾端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蚕丝线。那根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快得像水面掠过的一尾银鱼,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飞檐下那团黑影的脖颈侧面。黑影的动作戛然而止。诸葛连弩从他手中滑落,弩身磕在瓦片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被蚕丝线轻轻兜住,悬在半空,晃了两晃,稳稳地落在瓦面上。从头到尾,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比如这个。天突穴,入针三分,不致命,但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醒来之后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苏墨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刚才晏清歌说“跟一个老太监学过几年”时的语气,那种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锋利。一个魔教圣女,从小接受的不是歌舞诗画,而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放倒一个端着诸葛连弩的暗哨。她的童年大概跟自己的童年一样,没有任何天真烂漫的余地。
“五丈。”他说。
“什么?”
“刚才你那根针飞了五丈。能在这个距离用针精准刺入天突穴的人,整个江湖不超过三个。另外两个是谁,我没想好。”
晏清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半张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神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另外两个你以后慢慢想。”她从腰间解下两枚拳头大小的瓷瓶,将其中一枚塞到苏墨手中,“先把这个吃了。”
苏墨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药丸通体雪白,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吞了下去——不是信任,是算账。他手里有晏清歌想要的东西,晏清歌手里有他想要的线索。在这笔交易结束之前,她不会害他。
“你就不问我这是什么?”晏清歌也吞下一粒,将瓷瓶收回腰间。
“解药。”苏墨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庙前庙后埋了毒砂阵。既然有毒砂,你一定会带解药。既然你要带我一起进去,你就一定会给我一粒。”他站起身,将嘴里那截嚼烂的草茎吐掉,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截柳枝,“走吧。”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老槐树上飘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掠过官道,贴着山神庙的围墙绕向后院。宋三问的地图画得很准,后院的围墙有一处缺口,被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遮住,恰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苏墨先钻了进去。他的脚步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后院堆满了杂物——几口破了底的陶缸,一辆散了架的板车,还有一堆不知道存了多久的干柴。正对面的厢房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影子晃来晃去。两个人都没发现后院进了人。
苏墨摸到厢房窗下,背靠着土墙,从窗棂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厢房里两个人,一个靠在椅子上打盹,剑搁在膝盖上,剑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斑驳;另一个蹲在地上,正往一个木箱里码放瓷瓶——都是拇指大小的瓶子,瓶口封着火漆,火漆上盖着一个圆形印记。苏墨不认识那个印记,但他认识这种瓶子的形制:这不是药瓶,这是装火油弹的瓶子,遇火即爆,落地就燃,江湖黑道上管这东西叫“落地响”。一箱十二瓶,足够把整座山神庙烧成白地。
他一掌拍在窗棂上。窗棂碎裂的声响还没传开,他的人已经穿过窗户,左手按住打盹那人剑柄上的手,那人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被一股寒气冻得发麻,剑拔不出来。苏墨右手的柳枝在同一时刻点在了蹲地装箱那人的后颈上,葬天剑息从柳枝尖端透入,一丝极细的寒劲沿着对方的督脉直冲风府穴。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栽倒在木箱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瓶子。打盹的那人终于睁开眼睛,瞳孔刚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没来得及张嘴,柳枝已经落在他的太阳穴上。冰寒彻骨的内息在一瞬间涌入,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人,不到两息。”晏清歌从门口踱进来,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你的剑法比三天前快了至少三成。葬天剑诀的心法你摸到门道了?”
“杀人的剑,不需要摸门道。”苏墨收回柳枝,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两人,“只需要摸准时机。”
他留下一个活口,拍了拍那人的脸颊。那人从昏迷中惊醒,眼神涣散了片刻,然后猛地聚焦在苏墨脸上。苏墨将柳枝抵在他喉结上,柳枝的尖端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刺骨的寒意渗入皮肤,激得那人浑身汗毛倒竖。
“庙里一共多少人?”
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苏墨没有废话,柳枝从他的喉结移到锁骨下方三寸处,轻轻一按。那里是缺盆穴,葬天剑息的寒劲透穴而入,沿着足阳明胃经逆冲而上,那人整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不是疼——是冷,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十七个。”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算上后院和前院的,一共十七个。正殿和后殿之间有条密道,密道里还有两个守卫,我说的也算在内了。”
苏墨又补了一指,将他重新点晕。
接下来是正殿。苏墨从后院绕到正殿侧面的窗户下,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正殿里烟雾缭绕,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快要燃尽的线香。四个教徒围着一张八仙桌在推牌九,桌上散落着碎银和铜钱,旁边还有一个摊开的账本。他们的剑都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此刻没有人去碰剑——牌九正打到要紧处,庄家面前摆着一副天牌,三家闲家脸色铁青,其中一个正要掀牌,手指已经扣住了牌面。
苏墨破窗而入。这一次他没有用柳枝。正殿里四个人,分散在八仙桌的四个方向,柳枝的攻击范围不够。他拔出的是宋三问从城南铁匠铺帮他弄来的那柄铁剑,剑身粗糙,剑刃上有好几处细微的豁口,但在葬天剑息的灌注下,这柄破铁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轻吟。
牌桌上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抓起自己的武器。苏墨的剑锋在烛光下划出四道银弧,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剑柄或手腕上,先废了他们的持剑能力,再一剑封喉。四剑过后,桌上散落的牌九被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那天牌还在庄家面前摆着,牌面上的红点被血迹染得更深了几分。庄家倒在椅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扣牌的姿势,但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他到死都没看清苏墨的剑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与此同时,晏清歌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垂下一根蚕丝线,套住了屋顶第二个暗哨的脚踝。那暗哨还没来得及发出示警,就被她一把从飞檐上拽了下来,摔在正殿前的石阶上,头磕在石阶边缘,当场昏厥。晏清歌轻盈地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顺脚将那人的诸葛连弩踢进了草丛里。
后殿的战斗更快。宋三问的地图标注了后殿有一条密道通往庙后的竹林,晏清歌在密道入口处布了三根银针,两个密道守卫刚一露头就被刺中了膝弯的委中穴,双腿一软,从密道台阶上滚了下去,像两只滚地葫芦,脑袋磕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闷响,晕了。
苏墨提剑走进后殿时,晏清歌已经将正殿唯一的活口绑在了柱子上——是那个被苏墨用缺盆穴逼供的年轻人,此刻还在瑟瑟发抖,牙齿打战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十七个。”苏墨将铁剑上的血迹在袖口上擦干净,还剑入鞘。剑刃入鞘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了一瞬,像铁匠铺里的最后一声锤击。
宋三问就在这时撞开了庙门。
准确地说,他不是推门进来的,他是被一条野狗追进来的。那野狗不知道是哪家农户养的,黄毛黑嘴,眼神凶悍,追着宋三问从官道一路狂奔到山神庙门口,一路狂吠,声音大得能吵醒半个江宁城。宋三问刚躲进庙门,野狗就到了门口,他手忙脚乱地转身关门,正好把那条狗的嘴夹在门缝里。狗在外面狂吠,他在里面顶门,一狗一人隔着一扇破庙门僵持了整整十息,最后野狗放弃了,悻悻地吠了两声,转身跑了。
宋三问瘫在门板上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满地昏迷不醒的冥府教徒——正殿门槛上歪着一个,石阶上趴着一个,柱子上绑着一个,后院厢房里横着两个,密道口还滚着两个。他张着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然后他又看到了桌角溅上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牌九。
“我……我就是放个风而已。”他的声音发飘,两条腿在微微打颤,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你们这是把人家老巢端了?”
“十七个,一个没跑。”晏清歌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衣袖中收回,语气依然像在点评一道菜,“你那个方向没出问题吧?”
“问题?什么问题?我的问题就是一条狗!”宋三问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仰头望天——望到的是山神庙破了洞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喃喃道,“我在外面放风,放得好好的,忽然从草堆里蹿出来一条狗,追着我跑了整整两里地。我从官道跑到田埂,从田埂跑到竹林,从竹林跑到庙门口,那条狗就是不松口。我还以为冥府养了什么神兽护院,结果就是一条普通的土狗。我还被它吓得差点尿裤子,传出去我宋三问的脸往哪搁?你们丐帮弟子的脸往哪搁?”
苏墨没有回答。他在清点尸体。十七具——或者说十七个被他点倒的人,大部分还在昏迷中,有几个因为穴道被点太久已经开始打鼾。一具一具翻过去,确认人数,确认身份,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动作很利索,像一个老练的账房在核对账簿。
晏清歌也在清点。她的手法不同——她翻看的是每个人身上的物品。袖口、领口、腰带内侧、靴底夹层。她的手法很轻,很快,像一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手。
“有什么发现?”苏墨问。
晏清歌没有回答。她从一个昏迷教徒的手指上取下了一枚戒指——黑铁质地,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装饰或铭文。她又翻看了另外几个人的手,每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都戴着同样的戒指。十七个人,十七枚黑铁戒,一模一样。
苏墨看到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在晏清歌脸上见过的表情——冷。那种冷不是装的,不是用来唬人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忽然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这不是普通的冥府教徒。”晏清歌站起身,将一枚黑铁戒托在掌心,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得那枚戒指乌沉沉的,“这是冥府‘引路人’的标志。引路人在冥府体系中是情报层,负责发展下线、传递消息、运作整张情报网络。他们不是杀手,但比杀手更重要——杀手指向人,引路人指向整个组织的核心。情报战最重要的不是杀人,是挖出幕后的人。而引路人,就是那个‘引路’的线头。”
她抬起头,看向苏墨。
“一个暗桩里埋伏一个引路人已经是重兵把守了。十七个引路人聚在一间破庙里?他们不是在驻守,他们是在开会。冥府在江南的所有情报头目,今晚全在这里了。”
宋三问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苏墨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排尸体,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牌九和账本,啧了一声:“所以咱们端掉的不是冥府的一个据点,是冥府在江南的整个情报中枢?”
苏墨没有说话。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了那本摊开的账本。账本上的字迹潦草而密集,大多数是代号和数字,但最后几页上写满了具体的日期和地点。他的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丙四,江宁城内,目标确认,待命。”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正是他在秦淮河畔用柳枝挑了刘元冲的日子。
他们在等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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