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30日正午,碧空万里无云,太阳炙烤着大地。
江川省定远县秦溪桥乡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地呆立着,叶子都被晒蔫了。
蝉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嘶哑而绵长。
乡政府大院东厢房的一间办公室里,秦溪桥乡党委副书记李林风正在睡午觉。
他仰面躺在一张三人藤椅上午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滴进了藤椅的缝隙里。
李林风沉浸在一个奇怪的梦境中。梦见了自己以后二十多年人生所经历的一切。
这一生,他终究没能调回燕京,陪在父母身边,而是在定远县安家立业。
虽然小家庭美满幸福,但仕途上却是一踏糊涂。
最初是遭人设局构陷,后又遇家族分崩离析。工作上郁郁不得志,职级也一直徘徊在副科级。
他最后担任的职务,是定远县工信局副局长。
就在任职期间,一家企业骗取国家技改资金,他受了无妄之灾,而被纪委留置。
一番调查之后,纪委还他清白,解除了留置。
就在那一天,李林风满怀希望地走出留置中心,在过街时,一辆泥头车毫无征兆地撞了过来。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身体在半空中翻转的刹那,他看见了夕阳,血红的,圆圆的,远远地挂在天边,就像是在冷眼旁观。
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47岁那年的夏天。
“啊……”
李林风一声惊叫,猛地从藤椅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绿豆大小的冷汗。
后背上也全是汗水,把白色T恤衫浸透了,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李林风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足足愣了半分钟。
自己就打了个盹,怎么就做了这个如此怪异的梦?
而且,这个梦太真实了。
自己之后二十多年的惨淡人生,就连被车撞飞时的疼痛,都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这一梦,就是二十年呐!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
屋顶挂着的吊扇,正在呼呼地转着,卷起的风有些发烫。
墙上电子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滴答,滴答,像在计算着什么。
李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皮肉也没有松弛。
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站起来走近去看,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些学生气的青涩。
只是眼底深处有了一抹浓重的疲惫和惊悸,是原本不该属于自己的。
李林风定了定心神,缓缓坐回到办公桌后边的椅子上。
他从放在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黄果树,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到秦溪桥乡任副书记,已经满一年,赵书记请假治病也有一个月了。
只是近期,他明显地感到,工作推动起来是越来越困难了。
想到这里,心里又烦躁了几分:自己到定远县工作,到底是对是错?
李林风的父亲在燕京大学教书,母亲则是国家某部委的处级干部。自己是独生子,从小在燕京长大,住的是机关大院,读的是最好的学校。
爷爷是老红军、离休干部,家中还的一个姑姑,一个小叔。
这样的家庭,和燕京的豪门相比,当然是小门小户,但放眼全国,也算是高干家庭了。
1993年,22岁的李林风是风华正茂,从国内著名学府燕京大学经济系国民经济专业本科毕业。
所有人都觉得他毕业后会留在燕京,进部委也好,留校任教也罢,总归是在天子脚下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选调生的名额落到了他的头上,一纸调令将他从燕京安排到祖籍江川省的一个省级贫困县定远县委组织部工作。
李林风带着简单和行礼,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江川省的省会芙蓉市,又换乘长途客车在国道上颠簸了近八个小时,才终于踏上定远县的土地。
汽车站门口就是县城的一条主街。
他当时走出汽车站,看见主街两边的楼房最高的不过五层,街面上还有牛粪和瓜子壳,心里凉了半截。
选调生的头上自带光环,是作为后备干部培养的。
工作3年后,也就是1996年6月份,25岁的他被提拔为副科级干部,担任定远县秦溪桥乡党委委员、副书记。
在党委成员分工中,乡党委指派他到该乡经济最落后、管理最混乱,上访户最多的红坡盖村当驻村干部。
当然,让一个没有农村工作经验的年轻干部去负责这么一个落后村的工作,是有一些不合适的。
乡党委这样安排,有其深层次的用意,一是想看看李林风的成色,二是想让他得到磨练,尽快地成熟起来。
为此,乡党委书记赵长江,还专门找他谈话,把红坡盖村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那是全乡最穷、最乱、上访最多的村,集体经济一塌糊涂,村干部跟土匪差不多,老百姓的怨气能掀翻屋顶。
同时,赵书记让他不要畏惧困难,放开手脚,大胆工作,并适当地给予了暗示:县委组织部的领导,也是赞成这样分工的。
李林风很是干脆地同意了工作分工。
他从小在燕京长大,见惯了机关大院里那些体体面面的干部,可也听爷爷讲过当年打江山时老百姓过的苦日子。
他心里有一执念,就见不得老百姓受委屈。为老百姓办实事,他在内心深处是十分愿意的。
真正到了红坡盖村,他才明白什么叫“烂摊子”。
村支书和村主任早就形同陌路,各拉一派人马,互相拆台。
村里的账目三、四年没有公开过,老百姓怀疑干部贪污挪用,可又拿不出证据。
最让李林风震惊的是,村里居然还存在着乱收费的现象。
春耕时村干部挨家挨户收“水利费”,秋收时又收“防火费”,名目繁多,干群关系十分紧张,各种上访事件层出不穷。
这就使得红坡盖村成了全乡乃至全县,出了名的上访村、刺头村,是臭名远扬。
李林风在村里住了整整一个月,走遍了七个村民小组,一家一家地聊,一户一户地记。
他发现问题的根子就在财务上。账目不清,干部就不可能清白;干部不清白,老百姓就不可能信任他们。
李林风是从县委组织部下来的,在秦溪桥乡没得那么多的筋筋绊绊、人情事故,是真正的敢做敢为,不怕得罪人。
为彻底解决红坡盖村的问题,他决定以财务为突破口。
在得到了乡党委主要领导的支持后,他以乡党委的名义,从县审计局请来了专业人员,对红坡盖村近五年的村级财务账目进行审计。
这真是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
账面上查出的问题大得吓人,村集体资产账目不清,还有账册遗失,好几笔扶贫款项去向不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红坡盖村的村长伍大得。
但在乡党委会上研究时,乡纪检书记杨林强却说证据不足,还要调查。
李林风虽然个性温和,但也并不是没有脾气。
他当场就拍了桌子,指着杨林强说道:“好,你们慢慢查吧。如果这事不了了之,我将向县纪委直接反映!”
最后赵书记拍板,先撤了伍大得的村长职务,待查。
消息传开,乡里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了。
有人当面夸他“铁面无私”,也有人背后说他是“狗拿耗子”、“不近人情”。
李林风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伍大得,是秦溪桥乡副乡长李朋飞的小舅子。
不过,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对于这些蛀虫,他是不会手软的。
有几个和李朋飞走得近的干部开始对他阴阳怪气,甚至在班子会上,还有人公开给他使绊子。
要不是书记赵长江一直护着他,加上县委组织部的背景摆在那里,那些人恐怕早就动用更下作的手段了。
从此之后,他与李朋飞算是对上了。
李林风心里不是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不在乎,那些堂而皇之的场面见得多了,反倒更加厌恶这些东西。
他来基层不是为了交朋友、攀关系的,是来为老百姓做事的。
虽然红坡盖村的账目还没查清了,但伍大得被撤了职,又选出了新的村长,村务公开的牌子也钉在了村委会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老百姓气顺了,上访的少了,生产积极性也就上来了。
李林风趁热打铁,组织村民修了两条机耕道,又跑县里争取了一笔小额贷款,引导几户人家搞起了大棚蔬菜。
一年不到,红坡盖村的集体经济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村民上访事件大幅度下降,让一个人人头痛的贫困村,变成先进村。
李林风所做的一切,县里的领导们也是清楚的。
在一次县委常委会上,多数领导认为红坡盖村的改变,对农村的基层治理,很有指导性意义。
李林风是选调生,组织部任宇轩部长很是关心他的成长。因此,任部长打算近期亲自到乡里来调研,要见一见李林风,当面听听他的工作汇报。
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现在,他心里却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想到这里,李林风轻轻地吐出了一个烟圈,再看了看办公桌上的台历,今天是6月30日,星期一。
在梦境中,明天组织部任部长就会到秦溪桥乡来调研并找自己谈话。
也正是在明天,自己会遭遇一场“车祸”。
事发后,自己被派出所带走询问,不仅错过了与任部长的见面,而且还灰头土脸地背了一个处分。
从此,仕途一落千丈,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干部,变成了一个在副科级上蹉跎了二十多年的郁郁之人。
李林风狠狠掐灭了烟头,烟灰缸里升起一缕青烟。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起梦里更多的细节。
那场车祸是谁在背后主使?他又该怎么做才能避开那个几乎毁掉他一生的陷阱?
虽然梦境中没有提到这些东西,但是现在,他是不得不想。
不管这个梦是真是假,既然让他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就不能当它是一场虚惊。
李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心里叨念道: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天就能见分晓。
他的心中,略略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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