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1 日,星期二。
天还没亮透,秦溪桥乡政府大院一片安静。
乡政府面积不小,占地2000多个平方米,以前是一座寺庙,唤着“灵泉寺”。
解放后改建成了乡政府的驻地,两重院子六、七十个房间,还有院坝、天井之类。
前院办公,后院做家属院和伙食团等功能用房,足够一百多名乡干部及家属使用了。
当时房地产还没兴起,许多乡干部都喜欢住家属院,房租低不说,还有伙食团这些福利。
在乡政府大院里,很多人觉得这个大学生副书记不苟言笑,难以接近,太过清高而不接地气,除了一些想巴结他的人外,其他的人都是有意无意地对他敬而远之。
但是,作为秦溪桥乡党委副书记,李林风各方面的待遇,却是任何人不敢打折扣的。
李林风是副职,又是单身汉,乡政府没有给他安排单独的宿舍。
他使用的是前院东厢房的一个套二的房间,有50多个平方。
外面是办公室,有20多个平方,里面一间就是宿舍,设有室内卫生间,在那个年代,也算是相当可以的了。
宿舍里布置得比较简陋,但也朴素大方,住起来蛮舒服的。
李林风五点多就醒了。
昨晚上睡得很不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那个梦的碎片。
一幕接一幕,像卡了带的录像机,反复回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既然睡不着了,那就不睡了,他索性坐起身,打开了电灯。
他靠在床头上点上一支烟,轻轻地吸了一口,一动不动地坐着。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今天就是任部长来乡里调研的日子,也是他命运的岔路口。
天色渐明,他掐灭烟头,翻身下床,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看了看镜子,里是一张年轻而干净的脸,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是昨夜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迹。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担心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老规矩,上午八点半钟,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先是点名,再开晨会。
乡党委书记赵长江因病住院已有一个多月,乡长孙大松在市委党校学习,晨会由副乡长李朋飞主持。
李朋飞四十出头,白白胖胖,梳着整齐的背头。
他坐在主位上,照例慢条斯理地念了一通上级文件,又布置了几项常规工作,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坐在旁边的李林风,嘴角带着笑,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林风,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是十分清楚,李朋飞的小舅子伍大得就是被他亲手处理的,这个结是解不开的。
对方越是笑得和善,他越是得多留个心眼。梦里的那些情节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他没法不警惕。
晨会结束后,李林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乡党政办的张玲就推门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问道:“李书记,原计划今天去红坡盖村开会,您看什么时间出发?”
张玲是去年分到乡党政办的大学生,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辫,干活利索,嘴也甜。
李林风平时下村大多带着她,帮着记个会议记录、整理个材料什么的。
李林风一愣。
昨天的梦中,任部长今天要来调研和找自己谈话,而且,今天自己从村上回来的路上,还要遇到车祸。
梦中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本来打定主意,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在乡里等着,看任部长到底会不会来。
可张玲这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突然记起,今天去红坡盖村开会,是为了协调、解决村民们大棚种植的土地调整、灌溉等问题。
这是上周就定好的事,村里干部为了今天这个会已经准备了好几天。
吴建辉支书昨天还托人带话来确认过时间。
他要是不去,这会当然也要开,但乡上领导缺习,效果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去,万一梦里那场车祸真的发生了呢?
不去,任部长今天下午就能到乡里,他待在乡政府大院,谁来也找得着他,自然就安全了。
去,还是不去?
看到李林风一言不发,张玲有些着急地说道:“李书记,这可是您事先安排好了的,人家村干部和那些种大棚的农户都等着呢,咱可不能放人家鸽子啊!”
看着张玲认真负责的样子,李林风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就这么迷信,一场梦而已,至于吗?
自己是燕京大学毕业的,从小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哪能因为一场午觉就疑神疑鬼?
再说了,红坡盖村的工作确实到了紧要关头,总不能因为一个梦就吓得不敢出门,把正事撂下。
如何这样的话,跟梦里那个后来“躺平”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这事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就该干的工作,还是得干起走!
“李书记?”张玲见他发愣,又催了一句,“您没事吧?脸色看着不太好……”
“没事。”李林风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摩托车钥匙,又随手拿起桌上的帆布公文包,干净利落地说道:“走吧,现在就出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好,乡干部下村,基本上是骑自行车。
李林风是党委副书记,乡上给他配了一辆七成新的嘉陵70摩托车用于工作。
他下村,当然是骑摩托车了。
从乡政府到红坡盖村,大约有十五里的路程,大部分是是山路,车辆勉强能够通行。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石遍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
李林风骑着摩托车,速度很慢。
张玲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座位上的把手,轻声嘀咕道:“李书记,您今天骑得也太稳了吧!平时不都嗖嗖的吗?”
李林风没回头,只大声回了一句:“路况不好,小心为上!”
一路上小心翼翼,终于到了红坡盖村的村部。
红坡盖村的支书吴建辉和几个村干部,还有涉及到的村民们,已经在村部等候着了。
村上原有几家农户种植大棚菜,收效很不错,其他的村民也想跟着学。
村民有致富的积极性,村里、乡里当然要支持。
李林风顾不上寒暄,直奔主题——农户之间土地置换的问题、灌溉水渠的分配方案、大棚蔬菜的品种选择,一件一件过,一项一项落实。
吴建辉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话不多,但办事踏实。
他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着村里可用于调整的土地地块,哪片靠近水源,哪片土质好,哪些户愿意换地,哪些户思想还没做通,记得清清楚楚。
李林风越看越满意,在草图上圈了几处重点,又跟吴建辉逐条商量了土地调整的具体方案和灌溉水渠的走向。
会议很是顺利,一直开到中午一点多钟才结束。
午饭是在村部吃的。
李林风用筷子夹起碗里的腊肉,忽然又恍惚了一下。梦里的今天,他吃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记忆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越看越模糊。
吃完饭略为休息,时间将近下午两点半了。
这时,村部的广播突然响了。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之后,传来乡党政办周七财的声音:“红坡盖村请注意,红坡盖村请注意,李林风书记在不在村上?县里领导马上到乡里调研,请李林风书记收到通知后,在三点半之前赶回乡政府……”
广播重复了三遍。
李林风听见广播的瞬间,后背“唰”地就凉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任部长真的来了!
梦里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应验了,他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吴建辉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问:"李书记,出啥事了?"
“没事”,李林风站起来,语气尽量平稳,“就是乡里通知我回去。老吴,接下的事你先顶着,明天我再来。”
他快步走出村部,张玲也跟了上来。
李林风跨上摩托车,把头盔戴上,吩咐张玲也戴好了头盔。
然后打燃火,发动机突突作响。等张玲坐稳了,拧着油门就向前冲了出去。
回乡里十五里的山路,正常情况下得跑四十分钟。
三点半钟之前要赶到,时间并不宽裕,李林风一刻都不敢耽搁。
可越急,心里那个梦的场景反而越是清晰——回去路上的一处弯道,一头牛犊突然冲出来……
他一边骑车,一边思量:梦中任部长来乡上要见自己已经应验了,那么车祸是不是也会发生呢?
李林风使劲摇了摇脑袋,把那个画面甩开,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梦而已,别当真,别自己吓自己!
他的心思却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路面,每一个弯道都提前减速,每一段坡路都小心翼翼。
张玲在后座上急得直拍他肩膀:“李书记您开快点儿啊!县领导等着呢!”
“安全第一。” 李林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心想,只要慢,总不会出事。路就那么宽,慢慢开,牛犊窜出来也来得及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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