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不是你想躲就躲得开的。
从红坡盖村出来五里是个陡坡,上坡后还有一个急转弯。
这个坡有些长,摩托车速度慢了根本冲不上去。
李林风下意识地加大了油门,摩托车蹭蹭地往坡上冲,但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就在冲完坡,刚要转弯时,意外出现了。
“哞”的一声,一头灰扑扑的小牛犊,突然从路边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像是受了惊似的,又蹦又跳,径直冲向了路的中央。
由于是弯道,视线受阻,李林风发现小牛犊子时,只有几米的距离了,路又窄,根本无法避让,摩托车向着小牛犊冲了过去。
李林风浑身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手捏死前刹,同时右脚猛踩后刹。
“吱——”
摩托车轮胎在路上划出两道黑黑的印迹,终于在距离牛犊子十几厘米开外,停了下来。
可因为惯性和重心偏移,摩托车猛地向左侧倾倒,李林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右肩着地,在碎石路上蹭出去半米。
张玲尖叫着从后座跌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小牛犊子也受了惊,打了个趄趔,跪倒在路上,半天没起来。
扬起的尘土呛进气管里,李林风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爬起来。
他感到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皮蹭掉了一大块,渗着血珠。
可这些疼痛他全顾不上了,先去看张玲。这姑娘也爬起来了,胳膊肘蹭破了皮,正呲牙咧嘴地吹着伤口,但人没事。
还好还好,人没得大的问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林风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才的那一瞬间的画面和梦里的重叠在一起,是一模一样!
只是,现实中的情形与梦里相比,在细节上还是有了一些区别。
他只是摔了车,根本没有撞到牛犊,这损害比梦中要小得多。如果这也算是车祸,勉强算吧。
他慢慢地蹲下身,用手指抠了一把地上的土,土是干的,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滚烫。
再把那撮土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的伤口生疼。
可这疼,是真的。
这太诡异了!
如果任部长来调研这件事被他“梦”中了,那可以说是巧合,是概率。
可车祸也如梦中一样发生了,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张玲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李书记?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要不咱们先歇歇……”
李林风弯腰扶起摩托车,仔细检查了一下,除了后视镜和保险杠的损伤,发动机和刹车都没问题
“没事”,他开口说道,嗓子有点沙哑,“车还能骑,咱们走。”
张玲坐回后座,这次也安静了,不敢再催他快开。
李林风跨上车,却迟迟没有点火,他又想起了梦里的情节。
他就是这样从地上爬起来,一是因为要赶回乡上向任部长汇报,二是当时通讯不方便,只有去乡派出所才能报警。
他没有细想,骑车继续往前走,那知才走出200米,就被派出所的警车给截住了。
乡派出所所长刘大成就坐在警车上。
没想到那平时围在他屁股后面转的刘大成,一上来就说他撞了牛犊还想跑,是交通肇事逃逸。
他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解释几句就没事了,就被“客气”地请回派出所问材料,一问就问到了天黑。
当然,这么一耽搁,李林风就没有机会见到任部长了。
天真的李林风认为真相早晚会大白于天下的,自己确实没撞到牛犊,也就没太在意,至于任部长嘛,以后有时间随时可以见的。
可是,让他大为吃惊的是,第二天,这是是而非的“车祸”,真被派出所确认为是交通肇事逃逸,并以此为由对他进行了治安处罚。
这时,他才搞明白,自己被刘大成陷害了。
这个治安处罚成了身上洗不掉的污点,就像是一道铁闸,截断了他本该光明的前程。
从此一步错、步步错,他的人生改变了轨迹,变得惨淡起来。在副科级上蹉跎了二十多年,最终……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李林风的脑子里响,像寺庙里的铜钟被狠狠撞了一下,余音嗡嗡不绝,让他心里打了个颤,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猛地觉得,他做的不是梦,那就是他真真切切“活”过的二十年。
虽然现在他醒过来了,身体回到了二十六岁,可那段人生已经完整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次打击,每一夜辗转反侧时的绝望和窝囊,全部都是真的。
他已经经历过那些了。
李林风站在路边,浑身的汗水把衬衫前胸后背全浸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掌,血珠正从砂石划破的皮肉里往外渗,火辣辣地疼。
他再看那头牛犊,小东西已经缓过劲来,一骨碌翻身站起,甩了甩尾巴,居然没事儿似的往路边的草丛里钻,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
他走到牛犊窜出来的路边,忽然看见那里的灌木丛中有一片被人踩断的树枝,断口新鲜,露着白茬。像是刚才有人站在那儿。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前方,土路蜿蜒,视野里空荡荡的,远处的田野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看不见半个人影。
可他知道,再过一会儿,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就会从那里拐出来,车上坐着刘大成。
那个人会用他最熟悉的、笑呵呵的语气,把一个精心编织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现在,自己就站在了“车祸”的现场,但是以后事情的发展,如果自己没有作为的话,大致会再次沿着梦中的轨迹前进。
可是,上天既然慷慨地给了自己一个梦,难道自己还要循着梦中的那段让自己不堪回首的人生轨迹,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么?
梦境中自己走过来的路,那是怎样的一种苍凉和无奈,又是怎样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躺平式干部,忘记了初心和使命。
李林风果断地摇了摇头,心中是暗下决心:我绝对不能再重蹈梦中的旧辙,我一定要揭开今天这个车祸事件的真相,不能让一场阴谋把自己的人生轨迹搅扰得平淡无奇,面目全非!
好巧不巧,他正好在车祸的现场没有离开,后面的事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要改变自己的人生,就从改变这场“车祸”事故开始吧!
现在,他肯定是不会象梦中一样,因为急于见任部长而匆忙离开,给了对方“肇事逃逸”的借口。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事耽搁太多时间,让他错过向任部长汇报工作的机会啊!
李林风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考虑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果然,远处的警笛声徒然响起,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派出所的车过来了。”张玲的声音发颤,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公文包。
姑娘面色煞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衣的下摆。
李林风听见张玲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就好似遇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准备着冷飕飕地扑过来咬人。
他眯起眼,望着那辆蓝白相间的警车碾过碎石路,疾驶而来,心中暗道:“这么巧?这和梦中的情形一样,来得真快呀!”
李林风猛然想起,曾经有人向自己提起过,派出所长刘大成,是乡上李朋飞副乡长的表弟。
他隐隐觉得这事儿与李朋飞有关系。
之前,李林风没怎么想明白刘大成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然而现在,他的心中有些明悟:一是报复自己,二是权力之争!
自己毫不留情地处理了刘大得,李朋飞、刘大成与刘大得是亲戚,找机会报复自己是必然;
权力之争呢,是因为秦溪桥乡书记赵长江生病、乡长孙大松党校学习。县里已传出了风声,乡里要提拔一名正职,自己这个副书记和李朋飞这个副乡长是天然的竞争对手!
虽然自己无意与李朋飞争什么,但李朋飞是不会这样想的。
他应该会想办法针对自己,而刘大成是李朋飞表弟,不帮他帮谁?
怪不得,怪不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刘大成所做的一切,就合理了!
既然认破了这里面的阴谋,李林风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
他不打算再走老路,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想到这里,李林风直挺着身子站立在路边,心中涌上一股正气,象沸沸扬扬的水蒸气一样,向着全身弥漫而去。
上天既然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我李林风无论如何也得轰轰烈烈地走下去。
我不会成为你们歹毒手段、阴谋诡计的牺牲品!
我要向你们证明,现在,我不仅勇敢无畏,而且还狡诈如狐!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敢于斗争,善于斗争”!
“李书记……”张玲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
李林风注意到她的睫毛上还挂着被风扬起的沙尘,手腕上刚才被碎石划破的擦伤,也开始结痂。
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咸咸的,压抑得太久的血在那一刻沸腾着,奋勇地试图夺喉而出。
但他知道,激动、愤怒的时候,是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的。
他马上冷静了下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声音尽管显得很平静,但却铿锵地激荡着他的耳膜和心灵。
李林风再次挺了挺站得笔直的身体。
“待会儿如果我被派出所带走,你只管回村去找吴建辉,让他用拖拉机送你回乡上,把这事告诉任部长或者乡上的其他领导,李朋飞除外。”他看了一眼张玲,压低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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