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那家面馆开了七年。老板是个皖北人,为人老实,做生意也是真材实料。因此庐州大学有多数学生在这解决晚饭。
林川也是其中的一个。
九月底天还很热,面馆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室内弥漫着辣油和蒜泥的味道。林川坐在靠墙那桌,此时正和眼前的面条奋力搏杀。
隔壁桌坐着两个男的,安全帽搁在脚边,一人一瓶啤酒,花生壳堆了一桌。一个开了头:“昨晚又震了,你感觉到没?”
“咋没感觉到,床都嘎吱响。几点来着?凌晨两点多吧。”
“两点十七。我特意看了表。”
“几级?”
“2.8。电视上报的。”
“呵,2.8。这几年小地震还挺多的,下次估计也差不多。”
另一个声音大了起来:“话不是这么说,你算算,一年比一年勤,保不齐哪天来次大的。”
“你闭嘴吧。”
“你还别不信。听过‘陷巢州涨庐州’没有?”
“什么玩意儿?”
“老辈子传的。巢湖底下镇了条黄鳝精,那东西一动弹,整个湖岸都跟着发颤。”
“扯淡吧你。”
“我爷爷说的。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不信你去巢湖边住一晚,半夜听听湖底有没有动静。”
“那你咋不去?”
“我不敢。”
两人又笑了一阵,啤酒瓶碰一块儿,叮一声脆。
林川那口面嚼到一半停了。他把嘴里的咽下去,付了钱,走出面馆。到门口站着没动,掏出手机,蹲在路边搜了那六个字——陷巢州涨庐州。跳出来的东西不少,有一篇本地人写的博客把事情讲得细——东汉末年巢湖出了条巨鳝,引了地动,沿岸塌了不少地方。张天师路过此地,拿符把它镇了,锁在湖底,鳝头在东,鳝尾在西,巢湖这带才算安稳下来。
底下还挂着一条关联新闻,庐州市地震局上个月发的。他点进去,标题是“庐州近五年地震情况汇总”。
他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往宿舍走。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脑子里就那几个词——巢湖。五公里。黄鳝精。陷巢州。
第二天他没去上课,把能搜到的巢湖资料全扒了一遍。有一篇论文提到,湖底声呐探测扫到过一种异常结构,作者把它归因于古河道沉积物,没有展开。异常结构。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存了一份,起名叫“01”。
中午他出去吃饭,面条端上来,他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脑子里还在转——十四次地震,全是巢湖,全是五公里。旁边搁着一千八百年的老传说,说底下镇了条鳝鱼。还有论文里那四个字,异常结构。数据和传说卡在同一根骨头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到校门口的时候,31路正停在站台那儿,终点站白山镇,巢湖南岸。他没停,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停了。站那儿没想明白什么,脚已经动了,转身往回走,上了车。
下午的公交车没什么人,他靠窗坐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郊区那股泥腥味。车开了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没带,外套还在宿舍挂着,传感器还在桌上搁着,兜里就一个手机一把钥匙。他靠窗坐着,看窗外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然后是田,然后是水。巢湖的水面在前方露出来,白晃晃一大片,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车到白山镇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下了车,沿着主街走了十来分钟,找了一家临湖的家庭旅馆。老板娘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写生。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间二楼靠湖的房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林川上了楼,推开房门,走到窗前。巢湖就在两百米外,灰蓝色的一大片,伸到天边去。傍晚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
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着那片水面。芦苇在风里轻轻晃荡。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那股气味第三次了。跟前两次一样,潮腥的,混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像铁锈,又像老房子地下室的土腥。气味从湖面上飘过来,贴着他的鼻尖直往他肺里钻。他忽然觉得后背发紧。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从脊梁骨开始往上爬,直让人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连湖面都吞进了夜色里。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手指是凉的。他刚才出了一层薄汗。
林川关上窗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腥气,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起风了。湖边的芦苇哗哗作响。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念头——那气味不是湖水的。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外面是黑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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