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川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外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灰白的，跟水面贴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穿好衣服下了楼，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起这么早？”
“习惯了。”林川说。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老板娘没再问。林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边湖岸能走多远？”
“往东走到同大镇，往西走到盛桥镇，都能走，沿湖都有路。你走路的话，走一天也能走个来回。”老板娘把手里那根菜叶子择掉，“不过你一个人走的话，别走太远。”
林川嗯了一声就出去了。他沿着湖岸往东走。路是土路，贴着湖岸，一边是水一边是田。早上的风不大，湖面上的雾慢慢散开，露出灰蓝色的水面。他在湖边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蹲下来看过几次水边的泥地，没什么特别的。水是水，岸是岸，芦苇长着，跟普通湖没什么两样。走到同大镇附近他折返回来，回到旅馆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在街边吃了碗面，回房间歇了一会儿。脑子里那几件事还在转，心神不宁。
第二天他换了方向，往西走，去盛桥镇。路比东边荒得多，有一段连土路都没有了，得踩着芦苇根和烂泥往前蹭。林川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风把芦苇荡吹得来回晃，但没有鸟叫，没有鱼跳，芦苇丛里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太静了。他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水是清的，底下连螺蛳壳都看不见。他伸手撩了一下水，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凉丝丝地往他手指上靠了一下，像是水底下有什么在往上凑。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水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他多等了一会儿，再没有感觉到什么，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还没黑。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坐在床边。窗外的湖面灰蒙蒙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他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长时间，脑子里反复转着盛桥镇水边那一幕——没有鸟叫，没有鱼跳，连螺蛳壳都看不见。一片活水，什么都没有。他想起论文里那四个字，异常结构。数据和传说对不上，传说和现实也对不上。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翻来覆去，没有什么头绪。
当天晚上他又出了门。天已经黑透了，他带了一只手电筒，沿着旅馆后面的小路走到湖边一处僻静的滩涂。碎贝壳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芦苇比别处密，风一吹就哗啦啦摇晃，噼噼啪啪地响。林川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关掉手电筒，等了片刻才抬眼去看湖面。整个湖面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水拍滩涂的声音。
风转了一个方向。他又闻到了那股气味，第四次了。还是那样，潮腥的，里面混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像铁锈，又像老房子地下室的土腥。贴着水面，薄薄一层，飘过来。他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两步，蹲下凑近水面。气味更浓了，他伸手在水面上方扇了一下，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跟之前三次一模一样。那气味贴着他的鼻尖往里钻，他蹲着没动，背上爬起一阵凉意。不是风，是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幽深的水面下盯着他。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风继续吹着，那股气味慢慢散开，芦苇也渐渐静了。他站着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风彻底停下来，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才打开手电筒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刚才那种感觉。
隔天早上他醒得更早。天刚亮，窗外的湖面还罩着一层薄雾。他坐在床上把这三天的经过从头捋了一遍——同大镇、盛桥镇、滩涂，气味一共出现了四次，一次比一次近。他打开笔记本，翻出那篇论文，“异常结构”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穿上外套出了门。
街上的早餐摊刚出摊，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沿湖岸往北走了一百多米，一个小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一个老头蹲在船头抽烟，他蹲下身问：
“师傅，船租吗？”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去哪？”
“姥山岛那边。”
老头沉默了一下：“那地方水太深了。”
“我水性好。”
老头把烟掐了，站起来：“五十块，半天。天黑前回来。”
林川交了钱，解了缆绳，上了船。他摇了两下桨，小船离岸，缓缓朝湖心方向划去。晨风迎面吹着，带着凉意。姥山岛的影子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一小团。
他划了整整一个上午，姥山岛越来越近了。将近中午的时候他把船停在岛南面约两百米的地方，放下锚，铁链沉下去，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四周只剩下水声。他在船上吃了带来的干粮，喝了半瓶水，靠在船舷上等着。湖面上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靠在船尾，把帽子扣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但迷迷糊糊的，耳边只有水拍船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姥山岛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变得清晰了。他还注意到一件事——四周没有鸟，没有鱼跳，连风都停了。整个湖面安静得不像话，从早到下午没有任何活物经过。他坐直了看向水面，水是灰蓝色的，看不到低。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入手冰凉。这……不对劲！
他打算收锚回去了，突然船底响了。
咚。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撞了一下船底。声音不重，但整个船身跟着震了一瞬。
他坐直了，低头看着水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等了十几秒，什么也没有。他又把眼睛挪回水面上，刚要松一口气——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得多，整条船猛地一晃，锚链在船底哗啦响了一声。
林川站起来，抓住船舷，盯着水底。水面依然平静，风没有来，没有鸟，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这声音不是鱼撞的。他低头看着那片漆黑的水面，后背上那股凉意又爬上来了，比滩涂上的时候更重，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
湖水底下有一个大家伙，而且它正在靠近他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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