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铁门之后停在一栋灰楼前面。宋怀远熄了火，回头看了林川一眼：“下来吧。”
林川开了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他扶了一下车框站稳了。那辆车的地垫是深色的，林川刚才一路坐过来，身上的水把后座洇湿了一大片。
林川跟着宋怀远进了楼。走廊是白的，墙是白的，灯光也是白的，干净得有点过。没几个人走动，偶尔一个穿同样黑夹克的人从走廊那头过去，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林川低着头走，左手贴着身侧放着。
宋怀远推开一楼走廊左边的一扇门：“进去洗个澡，柜子里有衣服。换好了上二楼，东头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找我。”
林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房间不算大，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靠墙的位置隔了一个小卫生间，该有的东西倒是都齐全了。林川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抬脚跨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他先站了一会儿，把屋子看了个遍，然后去了卫生间。林川把湿衣服脱了，站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皮肤上没什么外伤，胳膊和腿上连个淤青都没有，在湖里泡了大半夜，按理说该有发白发皱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然后把左臂抬起来。那道暗灰色的印记还蜷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趴在皮肉底下，巴掌长，像一条小鳝鱼。林川拿手指头按了按那个位置，皮是平的，什么凸起都没有，但手指底下能感觉到一股凉气正慢慢地淌过去，走得不快。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放下来了。
林川冲了个热水澡。水浇在身上热乎乎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东西——船翻了，掉水里了，水底下有个巨大的东西，暗黄色的，身上有缝，缝里冒光。还有身上这些变化，力气大了，胳膊上多了这个玩意儿，还有裤兜里那枚铜符。
他关上水擦干了，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换衣服的时候林川又把左臂抬起来看了一眼，那道印记还在，蜷着，跟刚才一模一样。他把袖子放下来了，站在镜子前又看了自己一遍，镜子里的人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模样。
林川出了卫生间，上了二楼。
走廊东头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开着，宋怀远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一份表格。看见林川进来，他把笔放下了，下巴朝对面那张椅子扬了一下：“坐。”
林川坐下来。桌上放着杯水，他没碰。宋怀远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在水底下看见的那个东西，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了。那不是什么地质构造。你的身体被它的能量改造过，现在的力量比普通人大得多。你这种情况留在外面迟早会出事。我们这边有办法帮你控制。你愿意的话，签个字，留下来。”
林川听他说完了，没有马上接话。他想了想才开口：“你们是谁？”
宋怀远看了他一眼：“国家地质灾害应急研究中心。这是对外的牌子，对内就叫九局。管的是普通人不用知道的事。”
林川顿了一下：“什么叫普通人不用知道的事？”
“你水底下看见的那种。”
林川没再问了。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表格，最上面一行印着“特殊人才储备项目·入编登记表”。他心里记住了宋怀远那句话——“普通人不用知道的事”。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林川拿起笔。笔杆刚碰到手指，他就感觉不对，指尖的力道比平时重得多。他赶紧松了一下，重新调整握姿，但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还是太沉，笔尖顿了一下，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墨迹洇开了一个黑点。林川停了一下，把笔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死死收着劲儿，手指绷得发白，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重，字迹在纸面上抖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他一点点挪着笔，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林川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没有抬头。宋怀远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评价，把表格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行了。一楼左边那间房你住着，食堂在楼下，训练室在地下。明天早上六点有人带你练。”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兜里那个东西，自己收好。”
林川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是铜符。他什么也没说。
林川出了门往楼下走。走廊很长，灯亮着，地板砖反光。他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个从走廊那头过来，短头发，二十七八岁，嘴角往上翘着，看见林川就笑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林川没说话，看着他。
“赵四。”那人自报家门，伸出一只手来，“老宋让我带你。你明天早上六点起得来吗？”
林川握了一下他的手：“嗯。”
赵四把手收回去，上下打量了林川一遍：“行，六点食堂见。别迟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的，拐过走廊尽头就听不见了。
林川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盖着那个印记，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回到一楼的房间，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卷起袖子看了看那道印记，暗灰色的，蜷着的，巴掌长。他能看见，清清楚楚的。但刚才宋怀远和他面对面坐了半天，视线扫过他胳膊好几次，什么都没说。赵四上下打量他那一遍，目光在他胳膊上停过，但也没多看一眼。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放下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外面也没人走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冶父山的夜比市区黑得多，窗外只有树影和远处山脊的轮廓。他把铜符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股力量沉在掌心里，左臂内侧那道印记贴着皮肉，那股凉气还在，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体里。他想起签字时自己拼命收劲儿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股凉气那时候自己收住了，像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林川翻了个身，把左臂压在身下。印记还在，凉气也还在。
他忽然想弄清楚一件事——他身体里的那股凉气和符箓到底是什么，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他打算自己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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