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廷尉府,棘寺。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云层压在洛阳城头,像一块捂不热的湿抹布。棘寺——也就是廷尉监狱的后巷,空气里混着霉味、血腥气和一种陈年竹简朽烂后的酸味。
安平靠在墙根,靴底碾着地上的薄冰。他没去看墙内偶尔传出的惨嚎,而是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根磨损严重的算筹。
这不是普通的算筹,是上个月死在狱中的前任删定科主官留下的。那人坠马,死得蹊跷。安平用指尖摸了摸算筹上的刻痕,那里有个极小的缺口,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掰下来的。
“安书佐,人带来了。”
说话的是李闰身边的一个小黄门,声音压得极低。他身后,两个身着皂衣的狱卒架着一个中年人走来。那人官服破烂,脸上带着淤青,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御史台的刺头——杨震。
杨震看见安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廷尉府的走狗,也有脸见我?”
安平没理会,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捏住了杨震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杨震挣扎,却被安平指尖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力气镇住。
“别动。”安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检查一具尸体,“我想看看,你这嘴里,吐得出真话,还是只剩下血沫。”
他凑近,借着狱墙上火把的光,仔细看了看杨震的牙齿和舌苔,然后松了手。
“杨御史,三日未进食,牙龈苍白,但舌底无疮。这说明你没受过拶指之刑,也没被灌过馋石灰水。”安平后退半步,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公公,你们抓人,倒是温柔。”
李闰在阴影里冷哼一声:“此人乃清流代表,太后面前还得用。废了手脚,不好交代。”
“那就好。”安平从怀里掏出那卷刮了一半的陇西账册,递到杨震眼前,“杨御史,你弹劾步骘,说陇西军功造假,缺了四百八十颗人头。证据,就是这玩意儿吧?”
杨震瞪着他:“难道不对?”
“对,但不全。”安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你只看到了‘人头’的账,没看到‘钱粮’的账。人头少了,是因为死了的人没领到抚恤银;但抚恤银少了,是因为有人把这笔钱,挪去填了另一个窟窿。”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卷更破旧的简牍,那是他昨夜逼着崇文馆老王查出来的——“去年陇西市租税入库记录”。
“你看这里。”安平的算筹点在简牍的一行墨迹上,“去年九月到十二月,陇西市租税,比往年少了整整三成。这三成税银,没进国库,也没进邓骘的军费。按《汉律》,地方税银缺额,须由郡守补齐,否则问罪。可陇西郡守韩稚,上个月刚给长秋宫(太后寝宫)送去了一批‘辽东赤玉’作为寿礼。”
杨震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秋宫……那是太后的私库。邓骘是太后的亲哥。这意味着,挪用军费、虚报军功的黑锅,不能全扣在邓骘头上,背后还连着太后!
“你想说什么?”杨震的声音哑了。
“我想说,你杨震是个愣头青。”安平收起算筹,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盯着邓骘,就像盯着一只肥羊。可你没看见,拴着这只羊的绳子,握在谁手里。你现在跳出来喊‘羊瘦了’,结果不是羊倌被砍头,而是你这喊话的人,被当成疯狗打死。”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扳倒,邓骘又不至于惊动太后,还能让你杨震全身而退的机会。”
“什么条件?”杨震死死盯着他。
“条件很简单。”安平转身,面向棘寺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外是渐渐泛白的天色,“我要你‘闭嘴’三天。在这三天里,你什么都别查,什么都别问。三天后,除夕宫宴,我会给你一份新的‘爰书’。那份爰书里,会有邓骘的死穴,但不会有太后的名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交换,你得把你手里关于陇西案的所有‘线索来源’——也就是谁告诉你陇西缺人头的,告诉我。我要知道,是哪位大人在背后,想借你的手,去捅邓骘这马蜂窝。”
杨震沉默良久。监狱深处的更鼓敲响了卯时四刻。
“……尚书台,李修。”杨震终于吐出三个字,“是他私下递给我的消息。”
安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修,尚书仆射,邓骘的政敌。果然是他。
“成交。”安平打了个响指。
李闰从阴影里闪出,递给安平一块新的令牌——那是出入尚书台档案库的通行证。
“安平,记住你的话。”李闰阴恻恻地警告,“三天。三天后,若宫宴上出半点岔子,你和这姓杨的,都得填井。”
“放心,公公。”安平掂了掂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像掂量着一块肥肉,“修鞋的,最讲究的就是‘合脚’。这双鞋,我既然接了,就一定让它穿得舒舒服服。”
他转身走向棘寺大门,算筹在指间转了一圈。
卯时将尽。
离除夕宫宴,还剩八个时辰。
而他的第一站,是尚书台的档案库。那里,藏着邓骘军功案的真正“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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