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刻,邓骘府邸,侧门。
冬日的阳光毫无暖意,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洛阳达官显贵们高耸的乌头门上。邓骘府邸的侧门并不张扬,但那两尊石狮子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刚从陇西战场上下来的血腥气。
杨震没让人通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御史台青袍,背脊挺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老枪。他走到门房前,那几个正在晒太阳的门子起初没在意,等到看清他那身官袍和脸上未愈的淤青时,眼神里才露出几分忌惮。
“杨御史。”领头的门子认得他,语气有些复杂,“大将军有令,军务在身,不见宾客。”
杨震没说话。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简牍——那封安平准备好的、只写着“失察之罪”的弹劾信。
他没有递过去,也没有扔掉。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那个门子,然后将简牍轻轻放在了门房的窗台上。
“不是拜帖,是讣告。”杨震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告诉邓车骑,有人在他的军功簿上,闻到了死人骨头腐烂的味道。如果他不想让这味道飘进长乐宫,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看路,而不是抬头看天。”
门子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抓那卷简牍。
杨震却没再停留,转身就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青袍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是吼叫,是那种在千军万马中发号施令惯了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杨震停步,但没有回头。
一个身材魁梧、披着玄色大氅的男子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从眉骨划过颧骨,尚未完全愈合,透着狰狞的红。正是刚从陇西回来的车骑将军——邓骘。
邓骘没看杨震,目光先落在了窗台那卷简牍上。他走过去,随手拿起,展开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上面没有废话,没有谩骂,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对比:抚恤银的去向、市租税的缺口、以及那个致命的“陇西督邮”印的逻辑悖论。字字都在说他“失察”,但字字背后,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真相——有人在背后拿走了这笔钱。
“杨震。”邓骘开口,声音沙哑,“你昨天还在棘寺挨鞭子,今天就来我府门前阴阳怪气。谁给你的胆子?”
杨震终于转过身,迎着邓骘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毫无惧色:“《汉律》给我的胆子。律令昭昭,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大将军有大功于国,亦有大过于军。我弹劾您的‘失察’,是给您留面子。若我不来,明日这封简牍,便会躺在上官太后的妆台前,到时候,您失去的就不止是面子了。”
邓骘盯着杨震,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周围的门子都缩了缩脖子。
“好一个‘失察’。”邓骘将简牍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一步步逼近杨震,“你以为,凭你这几行鬼画符,就能撼动我邓骘?就能让太后厌弃她亲哥?”
“我撼不动。”杨震坦然道,“我只是一个读书人,只会握笔,不会握刀。但我身后,站着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读书的人。我们或许杀不了将军,但我们能让将军您‘名垂青史’——只不过,是作为‘虚报军功、贪墨抚恤’的佞臣,被钉在史书上。”
邓骘的脚步停在了杨震面前三步处。
两个男人的气息在空气中碰撞。一个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神,一个是书斋里走出来的硬骨头。
“你不是自己来的。”邓骘突然道,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这简牍上的字迹虽伪,但里面的算计,不是你这种腐儒能想出来的。那个在诏狱里跟你接头的小吏,叫安平?他是你的刀,还是你的盾?”
杨震沉默片刻,他欣赏邓骘的敏锐,但这恰恰是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大将军若是想知道,不妨去问问他本人。”杨震淡淡道,“不过,我劝您别急着去抓他。因为您抓了他,这简牍的副本,明日便会传遍洛阳城所有的太学生手里。到时候,火烧的就不是我杨震,而是您邓骘的府邸。”
邓骘眼中的杀意翻涌了一瞬,又迅速平息。
他不是怕太学生,他是怕麻烦。尤其是这种牵扯到军心、民心、还有太后脸面的麻烦。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卷被亲兵捧着的简牍,忽然问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修律。”杨震一字一顿,“他说,大汉这双鞋破了,他在修。但他需要一根针,一根能刺破脓包的针。而您,大将军,您就是那根针。要么,您被这脓包烂死在里面;要么,您借着这根针,把脓放出来,哪怕疼一点,也能活命。”
邓骘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他大氅的下摆,露出里面铠甲冰冷的金属光泽。
“告诉他。”邓骘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漠,“针可以给他。但他得保证,这一针下去,流出来的是脓,不是血。若是流了血……我邓骘的刀,虽然刚从战场上回来,但还不钝。”
说完,他不再看杨震,转身便走。
走到门内时,他顿了顿,背对着杨震留下最后一句话:
“还有,让他管好他的算筹。下次再敢算到我头上,我不介意用他的骨头,来试试我的新刀快不快。”
门轰然关闭。
杨震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但腰杆依旧挺直。
他知道,这一趟,成了。
他没有打败邓骘,但他让这头猛虎,暂时收起了爪牙。
杨震转身离去,并未回御史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安平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拉着什么。
看到杨震回来,安平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针,递过去了?”
“递过去了。”杨震声音有些疲惫,“但他是一头狼。你的骨头,未必卡得住他的喉咙。”
安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雪地上的痕迹一脚抹去。
“狼不可怕,可怕的是狼觉得自己受伤了。”安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未时三刻了,杨御史。狼受伤了会咬人,但狼若觉得自己快死了……它会去找真正的凶手。”
申时,三方会谈。
安平知道,邓骘一定会来,或者,派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的谋士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桌子摆好,把刀叉备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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