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夜狼狈从堑山村铩羽而归,驺原回到别院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自己专属的静修偏院,闭门不出,整整盘算了整整一日。
昨夜接连撞墙肿头、被水车卷成落汤鸡、手下还闹出掉进茅坑、踩中捕兽夹的一堆荒唐事端,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根根细刺扎在驺原的心头,想起来便面皮发烫,胸中怒火翻涌不休。
他坐在案前,摊开观云门带下山的阵法粗浅典籍,指尖一遍遍划过各类乡间护宅小阵的图谱,越看越是笃定,堑山村那层困住众人的屏障,压根算不上什么上古奇阵,顶多就是山野乡民从游方散修所得、用来驱兽避祸的俗套整人法阵,靠着地利格局撑起来的花架子,看着唬人,实则根基浅薄,只要用上正统道门破阵法门,便能轻易撕碎。
“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捣鼓出来的旁门左道伎俩,也敢一而再再而三折损我的颜面。”驺原对着窗外出声自语,指节重重叩在木案上,震得案边茶杯轻轻晃动,“昨夜是我轻敌,轻装简从,又恰逢夜雨扰了御剑节奏,才接连闹出笑话。今日筹备周全,全副道门法器傍身,再配上充沛内力,区区乡间结界,弹指便可荡平。”
打定主意,他立刻起身着手打理行装。先是取出观云门嫡传的鎏金护心镜,镜面打磨得莹光透亮,背后刻着云门镇煞符文,紧贴心口贴身戴好,用以缓冲阵法反噬的力道;又换上一身浆洗整齐、绣着流云暗纹的观云门正式道袍,宽大衣摆垂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自带几分仙家威严;头顶端端正正戴上师门赐下的独门避邪玉冠,温润暖玉束住散乱发髻,冠檐雕琢的辟煞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专门用来抵御阴邪阵气侵扰。
穿戴妥当,驺原缓步走到院中石坪,抽出随身佩剑,盘膝坐定,双目微阖,将体内积攒了一日的浑厚内力,源源不断顺着经脉渡入剑身之内。
青锋长剑静静横在膝头,剑身在内力灌注之下,隐隐流转出一层淡青色光晕,嗡鸣不止,剑气内敛却愈发沉凝,比昨夜失控时的威力强盛数倍不止。
一旁候命的护卫头目周莽垂手站在廊下,看得满心敬畏,不敢随意出声打搅。
待收功起身,驺原长剑归鞘,看向阶下的周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那批人手心气散乱,还沾了茅坑秽气,冲撞了气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即刻去府中武库,重新挑选一批身强体壮、心性沉稳的护院大汉,全员披上厚铁护甲,配足长刀、短矛、绳索,今夜三更,随我二进堑山村。这一次,务必把全村人揪出来,斩草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周莽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令!这就去筛选人手,配齐甲胄兵器,绝不再出昨夜那种啼笑皆非的纰漏,定要给公子办妥差事!”
半日功夫,周莽便整顿出五十名精壮护院,个个身披简易铁甲,肩头、胸口都有铁片防护,手中兵刃寒光凛冽,列队站在别院外空地上,气势远比昨夜散乱的队伍厚重得多。不少人还记得上回夜里的种种窘境,私下里悄悄交头接耳。
“这回公子全副道门装备,看着就底气十足,那村子的怪屏障,定然挡不住。”
“可不是嘛,上次纯属咱们没防备,还有天公不作美,这次全副武装,还怕一群种地村民?”
“听说公子还要施展功力抓贼,想想都觉得厉害。”
暮色缓缓吞没群山,三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墨,山间只剩晚风穿过林木的簌簌声响。驺原带着这支重装队伍,沿着熟路再度翻山,悄无声息抵达堑山村外的山口。
隔着一片开阔空地,整座村落外围那层肉眼看不见的结界壁垒,依旧静静笼罩四方,月光落在结界表层,隐约浮起一层极淡的水纹涟漪,将村内屋舍、树木牢牢护在其中。
一众护院下意识停下脚步,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收紧,想起昨夜撞墙、破门无果的经历,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驺原昂首站在队伍最前方,玉冠在月色下流光微动,护心镜藏在道袍内侧,身姿傲然,望着前方虚空,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转头对着身后众人高声开口,语气满是踌躇满志:“诸位不必忌惮,这不过是乡民自娱自乐的雕虫小技罢了。且看我以化剑之法,一刀破开这层虚妄屏障!”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左右手手腕轻抬,分别捻起两道截然不同的道门剑诀。左手是破障诀,右手是巨化剑诀,两道法诀在指尖交织,泛出青白相融的灵光。
腰间长剑骤然挣脱剑鞘束缚,铮然一声长鸣,破空冲上半空。长剑悬在圆月之下,借着月华之力疯狂延展,寸寸拉长、拓宽,转瞬之间,便化作一柄横贯半空、足足十丈长短的巨型青色刃剑,剑刃宽阔如房梁,锋芒劈开周遭夜风,威压浩荡,看得下方一众护院目瞪口呆,忍不住齐齐发出震天的惊呼。
周莽说道:“我的天!十丈巨剑!公子这等神技,简直是下凡仙人!”
“这下什么结界都扛不住这一剑啊,估计连山都能劈开!”
“太厉害了,之前的阻碍这下彻底没用了!”
众人满眼狂热崇拜,只等着巨刃落下,屏障崩碎,任由他们进村搜捕。唯有半空掌控巨剑的驺原,此刻正咬紧牙关,强忍着掌心钻心的剧痛。
他本以为化剑破阵只是顺水推舟的轻松事,万万没料到,这座依托太极山水格局而生的村落结界,韧性远超他的预估。十丈巨剑重重劈砸在结界表层的刹那,庞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脉逆流而上,直直冲袭他的双手经脉,两只手掌经脉酸胀刺痛,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驺原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淡定的模样,不动声色催动护心镜流转灵光,一点点消解体内翻涌的滞涩内力,借着众人惊叹的空档,悄悄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借着宽大的道袍衣袖遮掩痛楚,暗中调息数个周天,勉强将翻涌的气血平复下去。
外人只当他施展大神游刃有余,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招看似风光,实则已经耗损了不少本源内力,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轻松。
待到结界表层随着巨剑劈斩轰然碎裂,淡淡的灵光烟霭四散消散,进村的通路终于彻底敞开。驺原收回落剑,长剑缩复原样归鞘,抬手拂了拂衣袍,故作淡然:“结界已破,列队入村,分头搜捕,重点寻找那个目击真相的村童,其余村民,一律控制起来。”
“是!”五十名披甲护院齐声应和,踏着整齐的脚步,跟着驺原踏入沉寂的村落。
按照驺原心里的盘算,那个唯一的隐患稚子念安,就住在村口第一排最显眼的民宅之中。他带着周莽和十余名精锐,径直朝着念安家的院落走去。
走到院门前,院落外围还残留着一层小型护宅结界,依旧隔绝外力。驺原不再托手下蛮力冲撞,亲自上前,抬手凝起一缕残余灵力,指尖轻点院门虚空,口中低喝一声法咒,几下便解开了这间屋子的护宅阵法。
院门再无无形阻碍,轻轻一推便可开启。
周莽急于将功补过,不等驺原吩咐,立刻自告奋勇,提着长刀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木门,率先冲进院内,里里外外堂屋、厢房、柴房、后院挨个快速搜查了一遍。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周莽便皱着眉头,空着手从宅院里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晦气与失落,对着驺原躬身回禀:“公子,实在见了鬼,这屋子里空荡荡的,桌椅器物都摆得整整齐齐,灶上甚至还留着半锅余温的稀粥,可半个人影都没有,那小孩子不在此处。”
驺原神色未乱,只是冷冷扯了扯唇角,语气平稳又带着几分笃定:“慌什么?进村之前,我早已安排人手把紧了村子所有出入口路口,前后山道、溪涧出口全都有人把守,就算他们想躲,也逃不出这片村落范围,不过是藏在了别家院落里罢了。走,去村长宅邸,村长掌管全村户籍,定然知晓各家动向。”
一行人调转方向,直奔村落正中的村长大院。村长宅院的护宅结界比普通民宅更厚重几分,驺原本就方才施展化剑大法耗力不轻,此刻再度运转功法,咬牙拆解这层结界,额角慢慢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结界破除的瞬间,周莽依旧打头阵,招呼两名护卫一同发力,哐当一声踹开厚重的实木大门,带着人举着火把在宅中仔细翻找。厅堂里摆放着村务账簿,厢房里叠着换季布衣,后院还有圈养家禽的棚舍,处处都有生活痕迹,唯独看不见村长与家眷的踪迹。
周莽再度空手折返,脸色越发难看:“公子,真的又邪了,还是空的,一户人都寻不到。”
接连两处关键院落落空,驺原心底的烦躁又开始往上冒,却依旧强压着怒火,沉声道:“无妨,村中屋舍数量有限,一间一间拆了护宅结界搜查,总能把人挖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驺原便成了专职破阵之人,走到哪一户,便耗费内力解开一户的小型结界。
寻常村民的护宅阵看似小巧,架不住数量繁多,一间又一间拆解下来,方才化剑留下的内力亏空彻底凸显出来。没过多久,他额头上的汗水便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道袍领口,双腿阵阵发软,站立时都需要暗暗绷着腿上力气,才能维持住高人模样。一旁的护院们看着自家公子气喘吁吁、不停擦汗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没人敢多嘴发问。
有人小声凑在周莽耳边嘀咕:“头儿,公子这破阵看着费力气,这么多家拆下去,怕是身子扛不住啊。”
周莽压低声音叮嘱:“少多嘴,专心搜人,别惹公子心烦,昨夜的下场你忘了?”
众人只能继续分散开,挨家挨户清查,每一座宅院都是器物完好、生活气息浓郁,偏偏户户空宅,像是村民提前得到风声,集体临时隐匿了行踪,偌大的村子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诡异又磨人,又有点好笑。
驺原扶着一处土墙稍作喘息,抬手抹了把满脸汗水,胸膛不住起伏,心中又气又纳闷:这群山野村民,到底藏去了什么犄角旮旯?村口要道全被封死,总不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围巷道搜查的护卫快步跑了过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躬身禀报道:“公子,周头目,属下在村落东侧小解,陈老翁的宅邸院墙内,清清楚楚听见了有人说话交谈的人声,绝对藏着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连日来屡屡碰壁的憋屈,终于看到了一丝突破口,可转念一想到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众人心里又隐隐忐忑,下意识互相看了看,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许。
陈老翁是堑山村辈分最高的长者,全,算得上是这座村庄核心人物。众人潜意识里都觉得,这位老翁的住处,恐怕比村长、念安家还要难对付。
周莽咽了口唾沫,悄悄挪到驺原身侧,低声劝道:“公子,要不咱们先休整片刻?您一路连破数十处结界,身子已然疲乏,陈老翁那边又是阵道老手,怕是不好对付。”
驺原此刻早已骑虎难下,一身道门行头、十丈巨剑破阵的威风刚刚摆足,若是就此退缩,回头必定要被手下暗自笑话,昨夜落水撞头的旧糗事,怕是又要被人私下拿来闲谈。
他硬着头皮挺直发软的双腿,抬手用玉冠侧边的衣袖擦了擦额头汗水,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冷声开口:“些许阵道皮毛罢了,来都来了,难道我还怕一个老头不成?既然听到人声,便说明人就在此处,拿下陈老翁,不愁撬不出全村人的藏身之处,更不愁找不到那个小崽子。随我过去。”
说罢,他强撑着气力,迈步朝着东侧陈老翁的宅院走去,道袍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藏在袍下的双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打颤。
一旁的护卫们跟在身后,一手握紧兵器,一手举着火把,火光摇曳,映着周遭空荡荡的街巷,明明耳边还飘着院内隐约的人语,可整条巷道里,却连一只游荡的野犬都看不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氛围,再次笼罩在了这支重装屠村队伍的头顶。
队伍后方,那名先前掉进茅坑、后来又被捕兽夹夹伤脚踝的倒霉家丁,一瘸一拐走在末尾。
他悄悄揉着还在隐痛的伤处,小声跟身旁同伴吐槽:“我怎么觉着,这村子就像个专门逗咱们玩的圈套?公子装备拉满,巨剑都劈了,到头来连个人影都抓不着,别待会儿又闹出什么新鲜笑话吧。”
同伴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小声点!不想挨鞭子就别乱嚼舌根,小心被公子听见,又要拿我们撒气。”
两人的低语随风飘出细碎的片段,恰好被走在前方的驺原捕捉到一星半点,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憋闷。他攥紧剑柄,看向前方陈老翁那座被淡淡阵光包裹的院墙,眼底杀意与不甘交织,暗暗咬牙:今日不管付出多少内力代价,都必须破开这最后一处院落,揭开这座空村的谜底。
院中的交谈声依旧断断续续飘出来,温和舒缓,听着完全不像是遭遇危局的慌张,反倒像是寻常闲坐唠家常,这份松弛,反倒让门外的众人,心头越发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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