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时候是四十六岁,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凶手开了一枪,打在我的后脑勺。我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家律所楼下的牛肉面真不错,今天怕是吃不上了。
然后我醒了。
醒在我十八岁的身体里,躺在一张硬得硌背的木板床上。天花板上贴着刘德华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红塔山,窗外传来知了叫,空气里是1999年特有的味道——劣质汽油、烧烤摊的油烟、还有工厂烟囱飘过来的硫磺味。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接受自己重生了。又花了三秒问候了所有能想得到的神仙。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我坚信这是某种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觉。然后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
行吧,不是幻觉。
我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身体——十八岁的胳膊腿儿,没有啤酒肚,没有颈椎病,没有高血压,甚至还有两块腹肌。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前世最后那几年,我蹲在工位上写辩护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颈椎的毛病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黑老大的案底还长。
第二反应是回忆这是个什么日子。
1999年7月16日,我十八岁生日。
第三反应是——完了。
我清晰地记得,前世这一天,我爸递给我一车货,让我去码头接。我没多想就去了。然后在码头上,我亲眼看见了赵家的人在卸一批“走私建材”。而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中生,成了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赵家没动我。他们只是在三天后,让我爸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我在码头的照片。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我爸被迫放弃了两条街的地盘,给赵家当了半年的“孝敬”,这才换我平安无事。而我从那天起,才知道自己家里是干什么的。
但这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因为这件事,我爸觉得我“太单纯”,从此坚决不让我掺和家里的生意。我被送出去读大学、读研究生、当律师,离这个家越来越远。然后在2026年,我替一个黑老大打赢了官司,被他的仇家找上门。
后脑勺一凉,一切归零。
所以。
这一次。
我决定。
掺和。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紧接着是二姐林昭雪的声音:“林昭,醒了没?爸让你去堂屋。”
我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二姐站在门口。十八岁的二姐,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就是个清清爽爽的大学生。但我知道,这姑娘三个月前一个人单挑了江北帮五个打手,对方三个住院两个骨折,她自己只蹭破了点皮。
此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嫌弃:“你嘴里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背单词呢。”我说。
“生日还背单词,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二姐转身就走,“快点,爸等急了。”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院子。这是我家的老宅,三进三出的四合院改造的,前院住人,后院堆货,中间堂屋待客。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那是我爸的座驾。如果我没记错,这辆车到2002年就换成奥迪了,因为桑塔纳“掉价”。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爸和大哥说话的声音。大哥林昭远今年二十二,刚大学毕业,已经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前世他后来混成了全省数得上号的金融掮客,是真正让林家“发大财”的那个人。也是后来第一个进监狱的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判了十二年。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屋里烟雾缭绕。我爸林四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大哥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也叼着烟。我妈唐敏不在,她这时候应该在楼上的房间里“接电话”。
“来了?”我爸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坐。”
我坐下,大哥给我倒了杯茶。他冲我挤挤眼:“弟,今天十八了,成年人了。”
“嗯。”我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我前世做梦都想再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再听我爸说一句“今天有件事要交给你”。
“昭昭,”我爸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喝酒的粗粝感,“以前你小,家里的事不让你碰。今天你十八了,也该见识见识了。”
他停了一下,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跟前。
“今晚有一车货,从南边过来,九点钟到三号码头。你替爸去接一下。”
我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
一模一样。
前世就是这个信封,里面装着地址、电话、还有一叠钱。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押货,穿上外套就去了。然后在码头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集装箱打开,里面全是贴着外文标签的钢材,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从某邻国走私进来的劣质品。
我握紧了信封,抬起头。
“爸,”我说,“这货,是赵家的吧?”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我爸的眼睛眯了起来。大哥手里打火机“啪”一声掉了。
“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夹烟的手停住了。
“赵家上个月在南边拿了一条线,”我说,“但他们的码头上个月被人举报了,现在只能借别人的码头卸货。咱们的三号码头离国道近、路好走、夜里不查车,是最理想的卸货点。他们找您借,您不借,他们就出了个主意——用我的名义接货。到时候出了事,查的是‘林四爷的儿子’,不是赵家的货。您想拒绝,但对方手里有您去年那批‘补贴钢材’的记录,对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爸的手终于动了。他把烟重新拿起来,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圈在灯光下飘散,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大哥的表情倒是很清楚——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他妈从哪知道的?”大哥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同学的表哥在赵家做事,”我面不改色地说,“昨天跟我说了几句。”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大哥坐立不安地换了三次姿势,长到我手里的茶都凉了。
“你同学的表哥,”我爸终于开口了,“叫什么名?”
“说了您也不认识。”我笑了笑,“爸,您要真想让我掺和家里的事,就别让我去接这种烫手的货。我有更好的主意。”
我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从我爸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又从他桌上的废纸堆里翻出一张报纸的边角料。我弯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到我爸面前。
他低头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税务局举报电话,”他念出纸上的字,声音有点哑,“你想干什么?”
“赵家今天下午三点有一批货到四号码头,”我说,“不是走咱们这边的,是直接走海上的。那批货比今晚这批还大。您觉得,要是省税务局的三个人突然出现在码头,赵家的表情会有多好看?”
我爸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随即又暗下去:“举报?咱们也——”
“咱们今晚这车不接了。”我把信封推回去,“您打电话给赵家,就说我病了,接不了。他们肯定气得跳脚,但又不敢把货砸手里,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接。然后您再打这个电话。”我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实名举报。谁举报的?——林四爷的建材公司。合法纳税企业,看不惯同行偷税漏税。”
大哥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我爸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我见过无数次。
“赵家要是查出来是咱们举报的……”
“查出来又怎样?”我笑了一下,“爸,咱们举报的是‘四号码头的赵家货’,不是‘赵家’。他们敢承认那批货是他们的吗?他们只要不认,税务局就只能查‘匿名货主’。查来查去,货主都不敢露面,最后这批货只能被海关扣下。赵家亏了钱,又没证据是咱们干的。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我爸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我说,“而且——那个举报电话是税务局的公开电话,任何人都能打。您明天再让咱们公司的会计去税务局主动申报一笔税款,交得比以前多一点点。税务局的人高兴,赵家就算想查,也只会查到‘一个守法企业随手打了个举报电话’。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的嗡嗡声。
大哥终于把掉了的打火机捡起来,哆哆嗦嗦地点了根烟。我爸盯着那张报纸边角料,盯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上面印着某房地产广告,写着“新世纪 新生活 新家园”。
“这字,”我爸抬起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写得这么……专业。”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写举报电话的时候,用的是前世的律师笔迹——清晰、工整、每个笔画都有板有眼。十八岁的林昭应该写一手狗爬字。
“暑假练的。”我说,“练字帖,庞中华的。”
我爸没再问。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一沉。
“今晚不用去了,”他说,“回屋看书去吧。”
“爸。”我叫住他。
他回头。
“过几天,”我说,“我能去咱们公司看看吗?不是码头那种,是公司。您那间有营业执照的办公室。”
我爸看了我三秒。
“行。”他说,“过两天带你去。”
我走出堂屋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阳光晒在院子里,知了还在叫。二姐坐在回廊下面吃西瓜,看见我出来,递了一块给我:“挨骂了?”
“没有。”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得牙疼,“爸夸我了。”
“呵,”二姐翻了个白眼,“他夸你?他这辈子夸过谁?去年大哥挣了六十万,他就哼了一声。”
“那是大哥钱来路不正。”我说,“我帮他省了六十万。”
二姐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
我咬了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说:“姐,你那个打火机能不能换个正经点的牌子?Zippo太显眼了,别哪天让人顺走了。”
二姐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说什么打火机?”
“没事,瞎说的。”我把瓜皮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我回屋睡觉了,别叫我吃午饭。”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二姐在外面喊了一句:“这小子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刘德华。
心跳很快。
不是怕,是兴奋。
前世我在法庭上见过太多家族的覆灭——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用错了方法。他们用刀、用枪、用拳头。而我见过更厉害的东西:一本《公司法》,一次税务稽查,一封匿名举报信。
这些东西比刀好用多了。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干的——找到前世的自己藏起来的这个本子,上面记录了1999年到2020年我能记得的所有大事。
房地产暴涨、入世、互联网泡沫、非典、淘宝、金融危机、4万亿、移动互联网、扫黑除恶、疫情……
二十年的时代洪流,足够把一艘贼船改造成航母。
也可能把一艘航母拍碎在礁石上。
就看掌舵的是谁了。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的写了一行字:
“1999.7.16。我回来了。这一次,我给自己辩护。”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外面传来我妈的声音:“昭昭?妈给你煮了长寿面——”
“来了来了!”我跳起来往门口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衣柜上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瘦高的少年,黑头发、黑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吃西瓜留下的果汁印。
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了笑。
少年林昭,十八岁。高二刚读完,暑假结束就高三。
而我,四十六岁的林昭,经济犯罪辩护律师,刚刚被人一枪爆头,现在寄居在这个身体里。
我们俩对着镜子大眼瞪小眼。
算了,反正都是我。
我拉开门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碗长寿面,一定得吃完。上辈子都没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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