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爸带我去他的“公司”。
去之前我做了功课。所谓的功课，就是把他办公室抽屉里那本工商营业执照复印件翻出来看了一遍。
公司全称叫“宏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林国栋——我爸的大名。经营范围写的是“建筑材料批发零售、室内外装饰装修、普通货物运输”。
经营范围这东西吧，就像一个人的自我介绍。写出来的都是能见光的，见不得光的一句不提。
但我知道，宏达建材真正赚钱的业务有三块：第一，从邻省低价收购不合格建材，翻新后冒充合格品卖给小开发商；第二，用挂靠车辆做超载运输，一车拉三车的货；第三，替其他“不方便露面”的货主提供仓储和转运，抽成百分之十五到三十。
这三块业务加起来，利润比正经卖建材高五倍不止。但风险也高五倍不止。
前世我爸在2016年被查的时候，光偷税漏税的金额就追缴了八千多万。那还不算质量事故赔偿和刑事责任。
所以当我站在宏达建材的办公楼门口时，心里想的不是“这楼真气派”，而是“这楼里有多少违法证据”。
楼在城南的建材市场边上，四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铜字招牌。一辆大货车正在院子里卸货，工人光着膀子扛水泥袋。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汗味。
我爸走在前面，大哥跟在旁边，我走在最后面。
“公司上下四十多个人，”大哥给我介绍，“办公室在二楼，仓库在后面，停车场在西边。三楼是招待室，四楼是宿舍。”
“有多少是有正经劳动合同的？”我问。
大哥愣了一下：“什么合同？”
“用工合同，买社保的那种。”
“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下去。1999年，大部分私企都不给员工交社保，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从2008年劳动合同法实施开始，这就是个雷。而且是个大雷。前世我见过无数企业被员工集体仲裁告垮，都是因为这种“我以为没人在乎”的事。
办公室在三楼，不是二楼。大哥记错了。
一间大约四十平的大房间，铺着大理石地板，摆着实木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那种白色的大头机，显示器像个胖墩。办公桌后面是一排文件柜，玻璃门里隐约能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盒。
我爸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我坐到对面。
“说说吧，”他点了根烟，“你想看什么？”
“账本。”
我爸手指一顿。
“公司的账本，”我说，“正经的那本。”
“正经的？”
“就是报税用的那一本。不是自己记的内账。”
我爸吐出个烟圈，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的不少。”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我笑了一下，“但您既然让我来看了，我就得把该看的都看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左边第一个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蓝色硬皮本子，扔在桌上。
我拿起来翻开。
前面几页还像回事，从开始就乱了——日期对不上、数字有涂改、有些地方直接是空白。简而言之，这是一本连会计都懒得好好做的烂账。
“税务局要是查这本，”我把账本合上，“一个月就能把您送进去。”
我爸的烟停在了半空。
“爸，”我坐直了身子，“我不是来吓您的。我是来帮您做一本新账的。”
我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自己拉开第二扇门。里面是空的。
“给我一个月，”我说，“我帮您把这四个柜子填满。正经的合同、正规的发票、完整的台账。以后税务局的来了，您只管把这间办公室的门打开让他们看。看完了，他们还得夸您一句‘宏达的账目真规范’。”
我爸把烟按灭了。
“一个月？”他问，“你不上学了？”
“暑假还有一个半月，”我说，“够用了。”
“你哪学的这些？”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刑法、税法、公司法、会计基础。图书馆都有。”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门外走廊上有工人走过，脚步声噔噔噔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翻动。
“行，”他终于说，“一个月。做不好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去读书。”
“做不好我给您磕头。”
“我不要你磕头。”我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能做得好，这公司以后有你一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窗户外面，一辆大货车按着喇叭开进来，吓飞了院子里的几只麻雀。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演港片。
但这不是港片，这是我的人生。
晚上回到家，大哥把我堵在院子里。
“弟，”他叼着根烟，蹲在台阶上，“你今天在爸面前那一通，是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
“你才十八，你会做什么账？”
“我会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我蹲在他旁边，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哥，我问你，你现在做的那些‘金融业务’，是不是就是帮人过桥、拆借、当中间人？”
大哥的脸色变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着玩，“哥，你现在每赚一块钱，将来可能要吐出来三块。你信不信？”
“扯淡。”
“我不跟你扯。”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哥，你给我一个月，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要是觉得行，以后跟着我干；要是觉得不行，你继续你的路子，我不拦你。”
大哥仰头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脸有点懵。
“你变了，”他说，“你上个月还不是这样的。”
“上个月我还没过十八岁生日。”我笑着往屋里走，“生日嘛，长一岁，开点窍。”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哥，你跟二姐说一声，明天晚上我做饭。”
“你做饭？”
“我学了两个菜。”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书上看来的。”
“又是书？”大哥在背后骂了一句，“你这暑假到底看了多少书？”
我推开堂屋的门，屋檐下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蛾子在光里飞。
多少书？
大概两万多页判例，一千多份辩护词，还有二十年的报纸。
这些书，现在全在我脑子里。
不够，但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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