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推开梧桐街道办拆迁办的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汗臭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四张办公桌,三个人,没人干活。
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沈炼,二十八岁。
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入职介绍信进门,办公室里三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唯独靠窗最胖的那个男人,慢悠悠侧过脸。
此人是拆迁办老员工孙国富,人送外号“孙胖子”。
在这片混了十几年,油滑、势利、欺软怕硬。
他上下扫了沈炼一遍:瘦、白,看着就没脾气。
想到这里,孙胖子嘴角一撇,满是鄙夷。
“现在的退伍兵,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着跟个白面书生似的,能拆得了房子?
别被闹事的老百姓打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沈炼闻言神色未变,走上前轻轻递出手里的介绍信。
“孙哥,我叫沈炼。
今天过来报到,属于合同制的拆迁办事员。”
递完文件,沈炼目光余光扫过桌面。
他看见角落贴着的一张红色“拆”字贴纸歪了大半,边角卷起,看着格外别扭。
沈炼伸手,指尖轻轻一扶。
细微到极致的小动作,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规整。
孙胖子随手接过介绍信,旋即懒洋洋开口。
“新人入职,规矩都懂吧?
基层锻炼,从最难的开始。”
“咱们手里剩下的片区,就幸福里最难啃。
老胡同、钉子户多、地头蛇横,谁都不愿去。”
“便宜你了,这片归你管。
好好干,多学学经验。”
明着是“锻炼”,实则在甩烂摊子。
毕竟幸福里是整条街公认的硬骨头。
纠纷不断,挨打受气是常态,是整个拆迁办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烂地方。
换做旁人大概率要推脱,可沈炼只是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抬手拧开手边的廉价不锈钢保温杯,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请问,每月几号发工资?”
孙胖子一愣,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
“每月十五号。”
随后他一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赶紧滚去片区上岗,别在办公室碍眼。”
“好。”
沈炼收好保温杯,背上帆布包,转身出门。
脚步沉稳,不卑不亢。
二十分钟后,幸福里老胡同。
沈炼穿过坑洼的青砖路,耳边是油锅滋啦的翻滚声,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油条香。
街边路口,一个简陋的早点摊支在路旁。
摊主是个老大爷,街坊都叫他张老头。
张老头的耳朵不好,半聋半哑。
平时不爱说话,只顾埋头炸油条、熬豆浆,完全就是靠着小摊养活自己。
沈炼没有急着去拆迁办公点,只是蹲在路口树下,安静看着整条老街。
街上看似人来人往,可路人眼神躲闪、低声窃语,让气氛压抑得有些不对劲。
显然“拆迁”这两个字,已经压得整条老街人心惶惶。
沈炼走到早点摊前,“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张老头点点头,麻利装袋,递了过来。
沈炼扫码时刻意多付了五块,老人连忙摆手,要把钱退回来。
沈炼温和解释道:“大爷,您的桌子腿不平,这五块钱用来垫桌脚。”
张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刺耳的越野车轰鸣声,骤然碾碎街口的平静。
车门推开,四道高大壮汉踏步下车。
清一色花臂,寸头,黑T恤。
脖子挂着粗金链,满脸的横肉和凶气。
为首男人叼着烟,眼神里面带着戾气,正是这片开发商养的地头蛇打手“刀哥”。
他视线一扫,直接锁定路边最碍眼的早点摊。
几步上前,抬脚狠狠一踹。
塑料豆浆桶直接被踹翻,滚烫豆浆泼洒了一地。
“老东西,这片要拆迁了,今天必须立刻滚!”
张老头又急又气,张嘴想要辩解,却听不清声音。
只能不停摆手、摇头,满脸无助。
可刀哥根本不给张老头留半分余地,只见他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烟头,狠狠按在木质早点摊的桌面上。
滋啦……
烧焦的刺鼻味道,瞬间炸开!
刀哥眼神凶狠,压低声音威胁道:“明天再不滚,老子直接点了你的煤气罐。”
周围街坊纷纷站得远远的,个个攥紧拳头,却只能咬牙忍着。
混乱的街口,唯独路边小马扎上,一道身影异常平静。
沈炼坐着没动。
他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
看到地上掉了一点油条渣,沈炼这才微微俯身,伸手捡了起来。
刀哥余光扫到这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哪来的傻子?
天塌下来都不急,还有心思捡渣子?”
他凶狠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张老头身上,抬手便推向老人的肩膀。
“给老子滚!”
就在即将碰到张老头的瞬间,一直静坐不动的沈炼动了。
他抬手将手里喝完的不锈钢保温杯,轻轻搁在早点摊边角的桌沿。
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卡在刀哥下一步落脚的必经地。
咚!
大步上前的刀哥,一脚重重踩下,脚尖精准磕在保温杯的杯身上。
魁梧身躯随即猛地一晃,硬生生的踉跄了半步。
刀哥猛地回头,凶狠瞪向坐着的沈炼,咬牙怒吼道:“你找死!”
沈炼缓缓抬眼,“大哥,你踩着我杯子了。”
一句平淡至极的话,却一下子刺破了刀哥的蛮横气焰。
刀哥见状抬手一记大力推掌,狠狠拍向沈炼胸口。
“多管闲事,给老子起开!”
被手掌结结实实拍在身上的沈炼,依旧稳稳坐在小马扎上。
反倒是刀哥,掌心传来一股坚硬至极的反震力,震得手腕剧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却见沈炼手中的保温杯底轻轻一滑。
咔嚓!
沈炼坐的小马扎稳如磐石,唯独刀哥踩的那一侧地面,裂开了巴掌大的缝隙。
刀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狠狠砸在刚泼洒开的滚烫豆浆上。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街口的死寂。
沈炼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弯腰捡起那个被踩瘪了一角的保温杯,“我刚才都已经说了,你踩着我杯子了。”
周围围观的街坊张大嘴巴,谁也没看清刚才沈炼究竟是如何发力的。
只有张老头看得清楚,这个年轻人弯腰捡起油条渣时,顺手塞给他的那五块钱。
此时正好压在桌脚最晃悠的那一块砖下,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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