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梧桐街道办,拆迁办办公室。
八点五十,距离上班打卡仅剩十分钟。
沈炼准时踏入办公室,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 他走到最角落的工位,将修好的保温杯稳稳摆在桌角。
办公室内的气氛,此刻已经彻底变天。
往日里这群老油条要么无视沈炼,要么低声嘲讽、随意拿捏,把他当免费苦力使唤。
可今天整个办公区一片死寂,所有人低头假忙,余光却全黏在沈炼身上。
既没人敢搭话,也没人敢使唤。
他的工位周围,无形之中空出一片真空地带。
“昨天小巷一战,四个持械混混全部脱臼躺地,警察还定性无责”的消息,早已悄悄传遍整个街道办底层圈子。
谁知这人打完架以后,今天依旧按时上班。
老实打卡,沉默干活,半点张扬气焰没有。
沈炼拉过椅子坐下,翻开厚厚一叠《幸福里片区拆迁台账》。
密密麻麻的住户信息、补偿款项、丈量数据,看得人头昏眼花。
沈炼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规整字迹,目光虽然看似平静,眼底却带着退役尖兵极致敏锐的洞察力。
几页翻完,他发现多处数据深浅不一,墨迹新旧不同。
涂改覆盖的痕迹,前后矛盾的丈量面积,对不上的补偿款项……
这些蛛丝马迹都在表明:幸福里的拆迁,从根上就不干净。
沈炼指尖轻轻按压在一处涂改痕迹上,神色未变,心底已经记下这笔暗账。
九点整。
“沈炼,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口传来孙胖子的声音,虽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办公室房门关上,在这个狭小的私密空间里,气氛瞬间凝滞。
孙胖子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轻蔑刻薄。
他起身递烟,语气亲热。
“小沈,来了几天了,还习惯不?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委屈你了。”
看到芙蓉王香烟递到眼前,沈炼微微欠身摇头。
“孙主任,我不抽烟。”
孙胖子收回烟,眯着眼上下打量沈炼。
他今天单独约谈,目的只有一个:试探底、摸心性、定用法。
“小沈,以前在部队练过硬功夫吧?
昨天那几个混混,可不是一般人能摆平的。”
沈炼垂着眼,语气诚恳又憨厚。
“就是普通体能训练,碰巧对方慌乱打滑。
我只是本能自保,运气好而已。”
孙胖子眼底精光一闪,随后他顺势抛出诱饵。
“你这人踏实、靠谱、能干事,我很看好你。”
“当然你是合同制,没编制,我心里也有数。”
“年底绩效奖金我给你拉满,明年有编制名额,我优先给你上报。
以后片区里那些难缠的钉子户和棘手的烂摊子,你就多跑一跑。”
画大饼,许前程!
面对诱人的承诺,沈炼推了推黑框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谢谢孙主任,分内事我一定干好。
违法越线的活,我胆子小,不敢碰。
我就想安安稳稳上班,踏踏实实干活。”
孙胖子眯眼看着一脸老实本分的沈炼,笑容里多了几分忌惮。
“下午给你个重要活,幸福里赵老蔫那边你去一趟,给他送《强制搬迁告知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好心提醒。
“老赵是整片片区最难啃的硬骨头,以前因为拆迁冲突动过刀,谁去就跟谁吵。
你第一次单独处理这种钉子户,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多喊几个人。”
沈炼神色平淡,点头应声道:“好,我下午就过去完成工作。”
午后,幸福里老街。
沈炼揣着一纸《搬迁告知书》,缓步走入巷中。
刚离开街道办的视野范围,他眼底的温和便彻底收敛。
随后沈炼的余光扫过身后,三米外不远不近的距离,树后有一道人影。
“气息隐蔽、脚步极轻、擅长藏匿。
这绝非普通混混,是专业盯梢的探子。
和昨天暗处拿望远镜窥视的,是同一拨人?”
沈炼拐进便利店,借着冰柜玻璃反光一扫,可便看清了跟踪者的模样。
黑衣鸭舌帽,身形精瘦,站姿沉稳。
受过专业训练,绝非普通混混。
“果然不是普通的社会闲散人员,幸福里这潭水,远比表面看着更深、更浑啊!”
沈炼买了一瓶矿泉水,淡定走出便利店,直奔目的地。
赵老蔫宅院是整条幸福里最特殊的一户。
别家院子杂乱破旧,唯独这座小院干净得反常。
青砖一尘不染,门口还挂着个样式古怪的铜制挂件,绝非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
沈炼抬起手,轻轻叩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院中站着个干瘦老头。
六旬出头,身形佝偻,唯独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沈炼目光微扫,立刻捕捉到了关键细节。
老头双手虎口布满老茧,指骨粗大。
站姿挺拔,腰背虽弯,骨架却稳如松。
“大爷您好,我是梧桐街拆迁办工作人员沈炼,过来给您送达搬迁告知书。”
沈炼话音刚落,桌上的粗瓷茶碗便被扫落在地,茶水霎时间泼满地砖。
赵老蔫厉声呵斥道:“滚!
老子不签,谁来都没用!”
话音未落,他侧身一抄,抓起墙边立着的砍柴刀。
刀锋虽然直指身前,但沈炼注意到对方的刀刃始终向内偏。
老头的手腕沉稳克制,握刀姿势极其专业。
下一秒赵老蔫并未劈砍,只是死死盯着沈炼,眼底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
“小伙子,昨天小巷里收拾刀哥那伙人的,是你吧?”
“年纪轻轻的,下手狠、控力准、杀气藏得深。”
“可惜了,这身本事,不该待在拆迁办。”
沈炼心底此刻已经了然:孙胖子、刀哥和赵老蔫,这是一条线串好的局。
这个软刀子陷阱,已经彻底浮出水面。
沈炼淡淡看着暴怒的老头,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老爷子,刀太快容易卷刃,演戏没必要动真家伙。”
“院墙外那几个举着偷拍摄像机的,是刀哥的人,对吧?”
听到他这一句话出口,赵老蔫顿时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短暂凝滞过后,沈炼的声音虽陡然放大,语气却显得无奈又怂弱。
“大爷,您千万别激动,我就是个跑腿送信的临时工。”
“至于搬不搬、签不签,全看您自愿,我绝不强迫。”
“您快把刀放下,千万别冲动。
伤到自己不值当,磕碰一下医保都不好报销。”
院墙外偷拍的摄像机,全程只拍到一个耐心劝导、极度弱势的拆迁员。
没有暴力,没有把柄,精心布置的陷阱就这么被破了!
赵老蔫缓缓放下柴刀,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那与其说是在认输,不如说是被捆住手脚的无奈。
沈炼将纸质告知书摆放在石桌上,“告知书我送到了,您慢慢考虑,我先走了。”
转身踏出院门的瞬间,沈炼脚步微顿,回头一瞥。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两人便已心知肚明。
傍晚,梧桐街道办。
孙胖子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手下的汇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本想借钉子户的手坑死沈炼,谁知这小子竟敢单人赴局。
不仅完美化解陷阱,而且还稳稳地把活干漂亮了。”
孙胖子指尖捏紧茶杯,“看来这个临时工,已经彻底脱离了拿捏范围。
可开发商那边已经给了死命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次了。”
与此同时,沈炼走出街道办大门。
身后一道瘦小身影快步追来,是聋哑张大爷。
张大爷左右张望,迅速塞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随后匆匆转身离去。
沈炼摊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潦草字迹。
【赵老蔫,退役侦察兵,家人安全被胁迫。
守的不是房子,是房子底下的东西。】
沈炼心头一震,原来所有人争的并非是拆迁款,反而是地底下埋着的东西。
沈炼把纸条收进兜里,想起前几天附近老人提过的旧防空洞。
“有意思,看来这两者之间是有点关系了!”
此时,远处市中心高耸的写字楼顶端。
一支黑色望远镜,再次悄然架起。
这一次镜头瞄准的并非沈炼,反而是赵老蔫居住的小院。
黑暗深处更深的棋局,显然已经选择在此刻重新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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