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娘对李玉的疼爱,早已超越了寻常祖孙之情。这孩子不仅是春风楼的未来希望,更是她心中那朵在污浊泥潭里倔强盛放的净莲。她深知,若想让李玉彻底摆脱“风尘贱籍”的烙印,唯一的正途,便是读书成才,堂堂正正地用才华洗刷出身。说不定到时能够摆脱贱籍不得科考的规矩。
在征得李小鸾同意后,张秋娘不惜花费重金,托了层层关系,从长安城西市,请来了一位落魄的老秀才陈先生,专门来春风楼教授李玉诗书经义。陈先生年近六旬,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常年不得志的郁气。他本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家中清贫,靠替人代写书信、抄录书籍勉强糊口。听说春风楼请他做西席,心中虽鄙夷这烟花之地,但看在丰厚束脩的份上,还是捏着鼻子来了,只当是哄个无知幼儿,混口饭吃罢了。
初次见面,陈先生看着被李小鸾抱在怀里、玉雪可爱的三岁小童,心中更是不以为然。一个青楼里长大的娃娃,能懂什么诗书?不过是东家有钱,想附庸风雅,给这孩子镀层金罢了。他打定主意,只做些表面功夫,每日念几句《千字文》,哄得孩子不哭闹,自己拿了钱走人便是。
那日,陈先生照例拿着一卷边角破损、纸页泛黄的《千字文》,在李玉专用的小书房里,有气无力地教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玉穿着一身干净的小褂,端端正正坐在特制的小凳上,面前摊着那本破旧的《千字文》,小脸上一片平静。他跟着陈先生,轻声诵读,吐字清晰,音调平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先生念完一段,随意瞥了一眼坐得笔直的小不点,见他竟真的在看书,而非玩耍,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还是不屑,习惯性地捋了捋稀拉的山羊胡,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用半是自语半是嘲弄的语气道:“哟,娃娃倒也会装模作样地念书?认得几个字啊?”
李玉抬起乌黑澄澈的眼眸,看了陈先生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指,点着书上的字,又轻声念了一遍刚才的句子,一字不差。
陈先生心中那点诧异扩大了些,但仍是怀疑居多。他起身,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更为艰深、纸张也更脆的《论语》,翻到《为政》篇,挑了一句他认为对孩童来说极为生僻的,指着上面的字,带着考较和看笑话的心态问道:“小子,这上面的字,你可识得?念来听听。”
李玉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正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神色不变,抬眸,用清晰的童音,一字一顿,平稳地念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念完,他甚至抬起小手,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字,从上到下,依次点过,再次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一字不差。
陈先生脸上的漫不经心和讥诮,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李玉,又看看书,再看看李玉,仿佛见了鬼一般!他一把抢过李玉手中的《论语》,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胡乱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更复杂的句子:“这……这句呢?”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李玉对答如流。
“这句!”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这里!这里!”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陈先生如同疯魔了一般,接连考问,从《论语》到《大学》,从《中庸》到《孟子》,甚至夹杂着一些生僻的典故出处。而李玉,始终端坐在小凳上,神色平静,对答如流,不仅字音准确,断句清晰,甚至偶尔能说出简单的释义!
这哪里是一个三岁孩童?!这分明是……分明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者!
“哐当!”
陈先生手中的《论语》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眼神沉静得不像孩子的娃娃,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激动、羞愧、乃至某种神圣的颤栗,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噗通”一声,这位年近花甲、一生不得志的老秀才,竟当着三岁稚童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他仰头望着屋顶,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对着虚空长拜,高呼:
“天降神童!天降神童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竟让老夫在……在此等……卑贱之地,得见麒麟之才!老夫……老夫此生无憾!无憾矣!!”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那是一种在穷困潦倒、理想破灭后,突然看到某种超越凡俗的希望和证明时的巨大情感冲击。他不再觉得教导李玉是耻辱,反而将此视为上天赐予他的、最后的机遇和荣耀。
从那天起,陈先生变了个人。他不再敷衍,拿出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备课之认真,讲解之细致,远超教导任何世家子弟。他甚至开始重新捡起自己荒废多年的经义研究,只为了能跟上李玉那恐怖的学习速度,解答他偶尔提出的、远超年龄的深刻问题。
仅仅两年时间,李玉便将陈先生肚子里的那点学问掏得差不多了。五岁的他,已能熟读四书五经的大部分篇章,通晓常见典故,甚至能和陈先生,或者偶尔来春风楼、愿意与他交谈的落拓书生,探讨一些简单的时政策论。但他始终把握着分寸,言语隐晦克制,从不妄议朝堂是非,不针砭时弊,只说些“为君者当以民为本”、“百姓安乐便是太平盛世之基”之类放之四海而皆准、却又透着通透智慧的话。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见识,更让陈先生和知情者叹服不已。
李玉深知,在这个乱世将起的年代,仅凭诗书才华,或许能博个神童虚名,但难以真正立足。他需要展现出一些不同的、具有前瞻性和实用性的见解,能在关键时候让人刮目相看,增加自身的价值。他偶尔会不经意地提出一些关于农事改良的粗浅想法,或是对某些经典做出有别于主流、却又自圆其说的新颖解读,每次都让陈先生沉思良久,惊为天人。
张秋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李玉越是聪慧,她心中那跳出风尘,成一番事业的希望之火就燃得越旺。她常常对着李小鸾和其他人感叹:“我这孙儿,生来就带着一股才气,绝非池中之物!这春风楼太小,困不住他!将来啊,他定能一飞冲天,光耀门楣!” 她已不再仅仅满足于让李玉摆脱贱籍,而是开始隐隐期盼他能封侯拜相,彻底改变春风楼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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