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鸾亦是如此。她将全部的希望和期盼,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每日悉心照料,谆谆叮嘱他用功读书,却又时常心疼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持重,少了寻常孩童的嬉闹顽皮。她只当儿子是天生早慧,是上天赐予她的珍宝,从未想过,这具稚嫩身躯里,藏着一个历经生死、洞悉世事的成年人灵魂。
李玉感念母亲和张奶奶毫无保留的疼爱,也更加谨慎地维持着自己的神童人设——聪慧而不妖异,沉稳而不木讷,对知识渴望却不贪婪,待人谦和有礼却不卑不亢。他在暗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一切知识,观察着时局变化,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一个能让他真正崭露头角、站稳脚跟的时机。
机会,很快便来了。恰逢金秋,张秋娘五十寿辰。春风楼并未大操大办,只在内院摆了几桌精致的小宴,邀请的都是平日里与春风楼交好、品行相对端正的文人墨客、清贵公子,并无那些粗鄙庸俗、只知寻欢作乐之徒。宴席间,丝竹悦耳,笑语盈盈。众人皆知春风楼出了位神童,早已心痒难耐,此刻借着祝寿的由头,纷纷向张秋娘恳求,让小神童出来一见,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李小鸾抱着已经四岁多的李玉,心中满是担忧。她怕儿子年纪小,见了生人怯场;怕这些所谓的名士嘴上客气,心里却轻视他们母子的出身;更怕儿子万一应对不好,反遭人嘲笑,伤了自尊。她下意识地将李玉搂得更紧了些。
张秋娘看出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骄傲:“鸾儿,莫怕。我孙儿是真龙,不是池鱼。是龙,就该见风云。今日,便让这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看看,我春风楼养出的孩子,论才学,论气度,不比任何高门大户的公子差!”
说着,她从李小鸾怀中接过李玉,仔细为他整理了一下崭新的宝蓝色小锦袍,正了正头上的小玉冠,然后牵着他的小手,在众人瞩目下,缓缓走入宴席中央。
五岁的李玉,身量已比同龄孩童略高,穿着一身合体的宝蓝锦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如玉。他眉目精致,眼神清澈而沉静,步履平稳,全无半分属于青楼孩童常见的怯懦、瑟缩或讨好之色。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然气度,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人前,受众人审视。
一位与春风楼相熟、性格较为活泼的年轻士子,见李玉生得可爱,气度不凡,便笑着上前逗弄:“听闻小宝四岁便能吟诗作对,今日恰逢张大家寿辰,满座高朋,可否为我等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他语气温和,带着鼓励,但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不全信。毕竟,“四岁能诗”的传闻太过惊人,他更倾向于是春风楼为了造势,提前准备好的节目。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李玉站在堂中,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他先是环视了一圈满座的宾客,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秋风正起,卷动着庭院中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他的目光又收回来,缓缓投向站在一旁、正紧张地望着他的娘亲李小鸾,和眼中满含鼓励与骄傲的张秋娘奶奶。
沉吟片刻,在所有人屏息的等待中,李玉抬起清澈的眸子,用尚带童稚、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声音,朗声开口:“脂粉不污青云志,风尘难掩少年心。他年借得长风起,不负长安不负亲。”
二十八字,字字清晰,句句铿锵。诗句并无华丽辞藻堆砌,却意境深远,对仗工整。前两句直抒胸臆,表明了虽身处风尘,但志向高远、心性澄明不受污染。后两句展望未来,期待有朝一日能乘长风破万里浪,实现抱负,届时不仅要功成名就,回报长安这座城,更要报答至亲恩情。全诗气度豁达,志向高远,感恩之心拳拳,哪里像是一个五岁孩童的口吻?分明是胸怀丘壑的少年才子心声!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沉浸在诗句带来的震撼之中。那年轻的士子更是张大了嘴,脸上的笑意和试探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下一瞬——
“哗——!”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整个宴席瞬间炸开!“五岁……五岁能作此诗?!这……这怎么可能?!”
“立意高远,对仗工整,情真意切!此等胸襟,此等才思,真乃神童降世!”
“脂粉不污青云志,风尘难掩少年心……说得好!说得好啊!此子心性,皎如明月!”
“风尘之地生麒麟,可敬!可叹!长安文坛,将来必有其一席之地!”
赞叹声、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方才那出言试探的年轻士子,面红耳赤,再无半分轻慢。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对着身高只及他腰间的李玉,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语气诚恳:“小公子大才!是在下有眼无珠,唐突了。此诗志向高洁,才情斐然,在下……甘拜下风!”
张秋娘笑得见牙不见眼,满面红光,之前因出身而积郁的些许郁气一扫而空。她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自豪,高声道:“诸位都听见了!我孙儿李玉,不是风尘子,是天生地养的麒麟子!是上天赐给我春风楼的福分!”
李小鸾早已用手捂住了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滚而落。但那不再是担忧和屈辱的泪水,而是极致的骄傲、安心,和一种看到儿子有出息的巨大的喜悦和释然!
当众作诗,一鸣惊人。“春风楼神童”之名,不再仅仅是传闻,而是在长安城一部分有影响力的文人圈子里,彻底坐实了。
然而,名声既起,是非亦随。有人真心赞叹,亦有人暗生妒忌。很快,市井间便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李玉那日的诗作,定是张秋娘或李小鸾提前请人捉刀代笔,然后让孩子背熟,专门在寿宴上表演,用以沽名钓誉,为春风楼和自己博取眼球和利益。更有甚者,说所谓神童,不过是春风楼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目的是抬高身价。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某些自视甚高、不屑与风尘之地为伍的正统才子耳中。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三位在长安年轻士子中颇有名望、以才学清高自诩的书生,联袂来到春风楼。他们声称是慕名而来,想与神童交流学问,但眉宇间的倨傲和审视,却掩藏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是来踢馆的,要当场考较,戳破所谓的神童假象,好显摆自己的能耐,顺便踩一脚这卑贱之地。
张秋娘和李小鸾心中忐忑,但事已至此,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只得将三人请到雅室,又唤来了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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