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他能否孙思邈门下。
他并未先谈及拜师,而是伸出一只小手,指向旁边清澈溪水中悠然游动的一尾小鱼,用探讨的语气,缓缓开口:“孙老先生,您看这溪中之鱼,畅游水中,自由自在。世人皆见水载鱼游,可曾想过,我们眼前这看似浑然一体、无形无质的水,其本身,或许是由无数个比尘埃还要细微、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水滴一样的小颗粒组成的?”
孙思邈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抚须的手停了下来。他博览群书,精通易理,对天地万物有自己的理解。水,在传统认知中,是五行之一,是至柔至微、可化为气、可凝为冰的连续物质。李玉的说法,与他所学迥异。
“小友此言,未免有些……玄奇了。”
孙思邈语气温和,却带着质疑,“水乃至阴至柔之物,可化为气,上升为云;可凝为冰,坚固如石。其形可变,其质却一。何来无数小颗粒之说?此非老朽所知之理。”
“孙老先生莫急,请听小子妄言。” 李玉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溪水中。
“咚”一声轻响,水面荡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由中心向外扩散。
“老先生请看这涟漪。” 李玉指着水波,“水波能如此传递,是否说明,水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有可以传递震动的……某种结构或联系?若水真是完全浑然一体,了无间隙,这石子落下,或许该是整片水同时震动,而非如此一圈圈漾开。”
这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学现象,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用来类比更抽象的概念,却很有启发性。
孙思邈目光随着涟漪移动,若有所思。李玉的说法虽然新奇,但这个比喻却直观易懂。
李玉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核心:“水如此,那么,我们人呢?我们的身体,看似皮肉筋骨、五脏六腑浑然一体,但孙老您想,若是如此,为何一处受伤,疼痛可传他处?为何肝火旺盛,可上炎于目?为何风寒侵表,可内传于肺?”
他停顿一下,看着孙思邈陷入思考的神情,掷出了那个足以震撼这个时代任何医者的概念:“晚辈曾观蚂蚁搬家,见其虽小,却各有其职,合力方能成事。由此胡思乱想——或许,我们的身体,亦如这溪水,看似完整,实则由无数个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更微小的生命之屋构成!我姑且称之为细胞。”
“细胞?” 孙思邈缓缓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精光闪动。这个组合词本身,就给人一种微小单元的直观感受。
“细胞,便是生命之根本,构成我们身体最微小的砖石。”
李玉趁机向孙思邈讲述医学的微观世界,“孙老,您医术通神,可知人生了病,发热、疼痛、溃烂、消瘦……除了传统所说的风、寒、暑、湿、燥、火,六淫外邪,或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内伤之外,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那些构成我们身体的、看不见的细胞本身,坏了?或者,有外来的、同样看不见的、活着的微虫,钻进了我们的身体,在啃食、破坏这些细胞?”
“微虫?!活着的、看不见的微虫?” 孙思邈脸色骤然一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个设想太过颠覆,太过惊世骇俗!将疾病归因于看不见的活虫,这完全超出了当下医学理论的范畴,近乎巫蛊、厌胜之说的范畴了!
李玉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这个概念带来的冲击有多大。但他必须继续用更具体、更符合孙思邈临床观察的现象来佐证:“孙老,您行医数十载,可曾疑惑,为何同样是被刀剑所伤,有人敷上金疮药,伤口很快愈合;有人却红肿流脓,乃至高烧不退,最终不治身亡?按常理,都是外伤,用药相同,为何结果迥异?”
孙思邈眉头紧锁,这正是他临床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之一。他缓缓点头:“确有此事。老夫常归咎于患者体质不同,或邪毒深浅有异。”
“或许,并非全然是体质或邪毒。” 李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示秘密般的郑重,“或许,区别在于,那导致伤口溃烂、令人高烧而死的,并非简单的邪毒,而是有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活着的微虫,我称之为细菌在作祟!这些细菌极其微小,漂浮于空气中,沾染在尘土、衣物、甚至我们的手上。当伤口出现,它们便趁虚而入,从伤口钻入血液皮肉之中,在那里快速繁殖,啃食健康的细胞,释放出让人发烧、溃烂的毒素!”
孙思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行医多年,亲眼见过太多伤口恶化、痈疽溃烂的病例,那种腐臭、流脓、高热谵语的惨状历历在目。李玉的描述,虽然用的是前所未有的微虫、细菌概念,却极其精准地贴合了那些严重感染的症状发展过程!尤其是繁殖、释放毒素的说法,简直像是亲眼看到了伤口内部发生的一切!
“那……依小友之见,该如何应对此等微虫?” 孙思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求知者面对全新领域时的激动。
李玉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超越时代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防疫消毒理念:“孙老,既然这些细菌可能来自外部,那么,在处理伤口之前,我们是否可以想办法,先杀死可能沾染在刀具、布帛、甚至我们手上的这些微虫?”
“如何杀?” 孙思邈急问。
“用火,用沸水!细菌惧高热。晚辈曾想,若是在为伤者清理伤口、缝合包扎之前,先将所用的小刀、剪刀、缝针等铁器,置于烈火上灼烧至通红;将所用布条、棉纱,放入滚沸的开水中久煮;甚至操刀之人的双手,也用煮沸后晾温的盐水反复擦洗……如此,是否便能最大程度地杀灭这些微虫,让伤口不易溃烂,愈合更快?”
“烈火灼刀?沸水煮布?” 孙思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这个想法看似简单粗暴,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当下处理伤口多是用药,器具清洁概念模糊),但细思之下,却蕴含着一种直指本质的大道!结合李玉之前微虫致病的理论,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轰然打开!
然而,李玉带给他的震撼还未结束。他知道,仅仅有消毒理念还不够,还需要在治疗手段上展现前瞻性。
“孙老,这只是防患于未然。” 李玉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探索的兴奋,“若细菌已然侵入体内,引起高热、溃烂,除了用清热解毒的内服汤药去对抗,是否还有更直接、更快速的方法,将药力送达病灶?”
孙思邈已经完全被李玉带入了一种全新的思考境界,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小友还有何奇思?”
李玉用手比划着一个细长的管状物,和推压的动作:“晚辈曾听一些往来西域的胡商谈及,在极西之地,有国度发明了一种奇巧器械,名为注射器。此物中空,前端有极细的金属针头,可将提纯后的药水吸入其中,然后将这针头,直接刺入人的皮肉之下,甚或是手臂上较粗的血管之中,推动后面的机关,便能将药水直接注入肌肉或血液之内!药力随着血液,顷刻间流遍全身,直达病灶所在,其起效之速,祛病之力,远非汤药经口入腹、再缓慢吸收所能比拟!”
李玉的声音带着一种描绘未来的神往,“尤其对于某些急症、重症,或是需要精准控制药量的情况,此法更有奇效。当然,此法对药液纯度、操作手法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是大害,目前只是晚辈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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