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注入……血管……血液运行全身……” 孙思邈喃喃重复着,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他眼中仿佛出现了李玉所描绘的那个逻辑自洽、全新的医学世界图景。
微观、细胞、细菌、消毒、注射、血液循环、给药……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和概念,如同最狂暴的山洪,冲击着他数十年来建立起的医学认知体系。它们荒诞吗?极其荒诞。但它们内在的逻辑链条,对临床现象的解释力,以及所展现出的那种对生命结构、疾病本质刨根问底的探索精神,却让他这个医者,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吸引!
这不是孩童的胡言乱语。这是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的灵魂,在向他展示一条通往医学更高境界的的大道!
孙思邈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李玉身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发现旷世奇珍般的灼热。
孙思邈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你方才所言种种……这细胞、细菌、注射之论……究竟是从何处学来?是何人传授?”
他绝不相信这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凭空想象出来的,这背后必然有他所不知晓的传承或际遇。
陪同李玉而来的张秋娘奶奶和车夫陈伯,早已是听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如同两尊泥塑木雕般。他们完全听不懂李玉在说什么细胞、细菌、注射器,只觉得那些词汇玄奥莫测,如同天书。但他们能看出,那位看起来就像老神仙的孙真人,被自家小少爷的一番话,震撼得无以复加!两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愧是神童!连老神仙都能唬住!这讲的是什么,完全如听天书般。”
面对孙思邈的追问,李玉知道,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也要表明心迹。
他抬起头,直视着孙思邈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诚,:“孙老先生,不瞒您说,小子……自幼在长安平康坊的春风楼长大。”
孙思邈眉头微动,显然知道平康坊春风楼是什么地方,但他眼中并无鄙夷,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玉继续道:“楼里的姨娘、姐姐们,待我极好,如同至亲。可她们……终究是世人口中的风尘女子。平日里偶有病痛,想请个靠谱的郎中都难。要么被嫌弃出身,推三阻四;要么索要天价诊金;即便来了,也多是敷衍了事。小子见过她们病中痛苦,却求医无门的模样,心中难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重:“小子不忍见至亲之人受苦。自识字起,便求奶奶寻来许多医书药典,无人教,便自己硬啃,囫囵吞枣,死记硬背。平日里,若有来楼的客人中,有通晓医术或谈论医道的,小子便凑近去听,将他们争论的只言片语都记在心里。晚上自己躺在被窝里,就对着医书,反复琢磨、比对、胡思乱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露出一丝有些羞赧的笑容:“方才那些胡言乱语,什么细胞、细菌,多是小子自己看着伤口溃烂,看着人们生病,结合书上看来的、听来的零碎知识,自己瞎琢磨、胡思乱想出来的。可能荒谬绝伦,让老先生见笑了。但小子总觉得,人生病不该只是风寒暑湿那么简单,身体里面,应该还有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在起作用……“
晚辈让奶奶苦苦寻找先生两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拜在先生这般真正的神医门下,系统地学习医道,弄清楚这些疑问,将来……将来也好有能力保护楼里的亲人们,不至于让她们生病了只能硬扛。”
“青楼,自学”孙思邈微微动容,眼里的欣赏怎么也藏不住。
“医者,不论出身,只论仁心。” 孙思邈缓缓开口,“生于烟柳之地,却能不染尘埃,反生济世救人之念,于困顿中孜孜以求,此心……实在难得。”
见时机已到!李玉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然后撩起衣袍下摆,对着孙思邈,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俯身下拜。
“孙老先生在上!晚辈李玉,久闻先生医德高尚,医术通神,乃当世活圣人,万民景仰!晚辈自知出身微贱,才疏学浅,所言多是妄测臆想,难登大雅之堂。然救死扶伤之心,天地可鉴!晚辈仰慕先生仁心仁术久矣,愿拜入先生门下,执弟子礼,终生侍奉左右,研习医术,探究医道,济世救人!恳请先生……不嫌晚辈愚钝卑贱,收晚辈为徒!晚辈必勤学不辍,尊师重道,不负先生教诲!恳请先生成全!”
孙思邈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身形尚显单薄,却脊背挺直、心意坚决的孩童,心中波澜起伏。他行医大半生,并非没有动过收徒之念,但一直未遇真正合眼缘、合心性的传人。眼前这孩子,不仅天赋异禀,见识超凡,更难得的是那份生于泥泞、心向光明的赤子之心,和最纯粹坚定的学医济世之志。
良久,孙思邈仰天,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感慨,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唉……老朽行医半生,自以为遍读医典,通晓些许药理,今日与小友一番交谈,方知自己仍是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见苍穹之浩渺啊!”
他上前一步,弯腰亲手将李玉扶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小友,若你方才所言种种,并非虚妄,而是你真正所思所想,那么这师父之名,老朽……实在是受之有愧,愧不敢当啊。”
他是真心觉得,李玉在某些方面的见解,已足以与他平等探讨,甚至给他启发。
李玉连忙摇头,态度更加恭谨:“孙老切莫如此说!晚辈那些胡言乱语,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全凭胡思乱想。医道精深如海,晚辈连门径都未窥得,如何能与先生相提并论?晚辈恳求的,是一个能系统学习正统医理、跟随先生临证实践、将那些胡思乱想引向正途的机会!唯有先生这般真正的大家,才能为晚辈拨开迷雾,指引方向!”
孙思邈沉吟不语,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连绵群山,云海沉浮。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老夫行医一生,踏遍千山,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有些人,生来钟鸣鼎食,富贵逼人,却因一场急病,顷刻间撒手人寰,黄金满屋换不回一线生机。有些人,生来贫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场小病便因无钱医治,只能躺在破屋草席上,眼睁睁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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