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全身上下都像是散了架一般。
人浮在浪里,身子一上一下晃着。脑子浑浑噩噩,半点清醒念头都抓不住。
天旋,地转。人从临江石桥高处直直坠下去,浑浊的江面飞速压过来。
啊——
一阵麻意猛地窜遍全身,像被电流狠狠砸中。王凯猛然坐起身,上身狠狠一抬,撞上了什么,感觉不对。
触感细腻,还飘着淡淡的草木药香。他脑子昏沉,下意识拿脸颊蹭了蹭。
啪。
清脆的女声响起,脸颊火辣辣的疼。王凯这才回过神。
眼前站着个十四岁左右的姑娘,鹅蛋脸,稚气没褪干净。月白短袄裹着身子,葱绿绸裤贴住双腿,身形匀称修长。
世上好看的姑娘不少,可王凯见过的实在不多。
从前他在重庆大学机械冶金系读书,几百个学生,女子寥寥无几。此刻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孟婉娘身上,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孟婉娘眼瞪得很圆,嘴唇抿得老高,满脸火气。
她方才弯腰替这人敷药,谁能料到对方忽然惊醒,无端冲撞过来。换谁,心里都臊得难受。
少女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站着,手里还端着一碗草药。
她没多说一个字,抬手,整碗药直接扣在了王凯头顶,闷哼一声,转身快步走出门。
王凯低头看自己。
浑身伤口都敷着淡绿色草药,顺着头顶淌下来的药汁,气味一模一样。
方才确实是姑娘俯身换药,是他惊醒失了分寸,平白冒犯了人家。
可下一秒,遍地不对劲,全都钻进眼里。
他打量这间木屋,实木粗竹搭成吊脚楼,是云南苗疆常见的样式。屋里陈设简单,只有瓦罐、铁锅、草席,半件现代物件都寻不到。
孟婉娘口音古怪,身上衣裳款式老旧。
这么说吧,云南深山苗寨里,这般打扮不算稀奇,可整间屋子除了一盏油灯,再无别的照明器物,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他坠桥的地方是丽江,江边村落早就发展完善,家家户户电器齐全。怎么这里如此原始,电灯、手机一类物件,半点踪影都无。
周遭也看不见龙卷风肆虐后的残破痕迹。那场九级龙卷风破坏力极强,难不成江水把他冲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山里?
“爹,他醒了,您快进来瞧瞧。”
门外传来孟婉娘的声音。
孟阿牛身形敦实,跟着她跨进门,身后蹦跳着一个半大少年,眉眼和孟阿牛十分相像,分明是一家人。
王凯心里一紧。
云南苗疆百姓性子向来刚烈,自己方才轻薄了他女儿,这壮汉说不定当场动粗。单凭对方壮实的身板,负伤的自己根本扛不住。
可王凯这副惶恐模样,反倒让孟阿牛误会了。他搓着粗糙手掌,语气放得很软。
“小哥,不必怕。”
“我孟阿牛,不是歹人。”
“前日出海撒网,网子沉得离谱,我原以为捞到大鱼,拖上船才看清,是你。”
黑狼仔抢在前面,挤眉弄眼笑出声:“大鱼变活人,你沉得要命,我和爹拖得胳膊发酸。”
“黑狼仔,别乱说笑。”孟阿牛抬手作势要拍他脑袋,最后只是轻轻碰了下,“这人遭了大难,不该拿来打趣。”
“救你上岸之后,我日日出海捕鱼,你娘在家煮盐,这几日,都是小女守着给你换药。”
说完,孟阿牛目光落在王凯身上,藏着几分打量。
“你家住何处,为何会落进海里?”
出海捕鱼,居家煮盐。
王凯心里满是疑惑。云南山里虽有湖泊,寻常百姓自行熬盐,实在少见。
他压下心头纷乱思绪,拱手行礼道谢。
“多谢老伯救命。晚辈王凯,重庆大学机械冶金专业学生,去云南重型机械有限公司实习,遇上九级龙卷风,疏散时为护住一位老教授,失足从石桥掉进江水。”
“敢问此地有没有通讯器物?我想联系厂里同事,免得亲友整日担忧。”
云南重型机械有限公司是西南老牌重工,当初他考了专业第一才拿到实习名额,本以为能安稳研习手艺,谁料天降天灾。
他心里挂念同窗,还有心思细腻的师妹,若是长久没有消息,远在家乡的父母必定日夜煎熬。
孟阿牛、黑狼仔、孟婉娘三人站在原地,脸上全是茫然,像是听见了完全听不懂的怪话。重庆大学、重工工坊、通讯器物,他们一个词都听不懂。
王凯没察觉异样,抬手在三人眼前晃了晃,随口问道。
“老伯,你们总该听过手机吧?”
三人一齐摇头。
“手机?”
依旧摇头。
“那大哥大,总听过?”
还是摇头。
王凯挠了挠额头,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或许这片山林太过闭塞,连最基础的通讯器具都不曾流传。他接连说出电脑、收音机、电视,换来的永远是整齐的摇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现在难道不是二十一世纪?如今是哪一年?”
黑狼仔猛地抬起头,一脸得意看向孟阿牛:“我知道!此地是济州岛,如今是大明鲁王建国五年!”
“没错,他没说错。”孟阿牛伸手探了探王凯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温度并无异常,暗自猜想这人许是落水受惊,满口胡话。
大明,济州岛,一千六百五十年。
王凯僵在原地,心神震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还满心气恼的孟婉娘,见他瞬间面无血色、失魂落魄,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担忧。
“爹,这人状态不对,会不会冲撞了山里邪祟,丢了魂魄?咱们可有安神的法子?”
孟阿牛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想来是落水惊悸太过,心神不稳,静养几日便能好转。”
“黑狼仔,去告诉你娘,今日多蒸些白米。婉娘留下,给他换草药。我再出海一趟,捕些鱼虾,熬汤给他补身子。”
“太好了,今天能吃白米饭!”黑狼仔欢呼一声,跟着孟阿牛蹦蹦跳跳走出木屋。
屋里只剩王凯和孟婉娘两个人。
少女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推了推呆坐不动的王凯。
“喂,该换肩头的药了。”
王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孟婉娘心底憋起火气。这人方才举止轻浮,此刻反倒跟木头一样僵着。
“我不管你听不听得见,等下换药,不许再胡乱冲撞。再敢那样,我再也不理你。”
杂乱思绪翻涌不停,肩头伤口传来淡淡的清凉药香,把王凯飘远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暗中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清晰的痛感实打实传来,这不是梦。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穿越到了明末。
世人听过无数穿越之人,有人懂权谋,有人会带兵,有人满腹诗文。唯独他,一身机械冶金手艺。
论隐忍筹谋,他尚能稳住心神静待时机,只是往后前路,吉凶难料。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再多想念现代的亲友同窗,也毫无用处。
他压下翻涌的离愁,抬眼看向身边少女,放缓声音搭话。
“小姑娘,你今年几岁?生辰是什么时候?家里可有给你定下婚配人家?”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唐突。孟婉娘满心戒备,垂着头,一言不发。
恰好黑狼仔折返屋内。王凯打算借着孩童打探周遭情况,刚开口询问家中琐事,黑狼仔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爹孟阿牛天天出海捕鱼,我娘在家做饭,我叫黑狼仔,今年十二岁。我最爱白米饭,可娘平时舍不得多蒸。”
“这是我姐孟婉娘,只比我大两岁,她一直盼着,以后能嫁给驰骋海上的大将军。”
孩童心思直白,问一句能说十句,王凯默默记下所有讯息。
一旁孟婉娘满脸通红,伸手揪住弟弟的耳朵,要把他拉出门。
“女儿家心事,怎么能随便对外人乱说,太羞人了。”
难得能打探岛上内情,王凯张开双臂拦住姐弟二人,目光轻轻扫过少女身形,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
“什么样的海上大将军,不妨说给我听听?”
孟婉娘狠狠瞪他一眼,脚下重重一跺,丢下弟弟,快步跑远。
黑狼仔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王凯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少年肩膀。
“小姑娘年纪小,容易置气。你已是半大少年,不必事事被姐姐管束。”
“大哥说得对,我姐成天管着我,实在烦人。”黑狼仔被几句话说得心气大涨,挺直胸膛,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望向姐姐离开的方向,心底藏着几分怯意。
这少年心思单纯直白,王凯没费多少功夫,便将孟家周遭境况、济州岛之上四方风土人情尽数打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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