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本是杭州府船场的匠户,孟阿牛还是个把头,掌一坊工匠劳作调度。
两百余年大明江山,太平年月居多。世道安稳,百姓便能安居乐业。乡间农夫尚且衣衫齐整,王家世代造船务工,手里有手艺,日子自然安稳富足,年年都能攒下不少余财。
变故,起于建奴入关南下。
世道,是一点点烂掉的。
朝廷税赋一日重过一日,乡间民力一日疲过一日。百姓默默咬牙,倾尽家底上缴粮税,人人心里都揣着最后一点指望。
他们信马士英。
信这位当朝重臣,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明,能把关外南下的建奴铁骑挡在江南之外。
人心最可笑的地方,往往就是寄予错付的期许。
马士英身居高位,深谙朝堂钻营之道。蒙蔽君王,结党营私,贪敛钱财,构陷忠良,这些事他做得滴水不漏,炉火纯青。
可上阵御敌,守土卫国,他半点本事也无。
遇上建奴豫亲王多铎的精兵悍将,南明大军一触即溃,千里防线接连崩塌,败得毫无体面。
女真此番南下,意在灭国。
南明数次遣使求和,俯首称臣,卑躬屈膝。
没用。
建奴铁了心要踏平江南,吞并南明河山。八旗水陆两军顺着长江全线压进,兵锋锐利,直指江南腹地。
大清征南将军尚可喜,更是挥笔题诗,字字皆是杀伐冷血:砺刃刃岩岩炉崩,驱骑瀚海海流穷。王师千营征残明,皆为塞北子弟红!
乱世的诗,从来不是抒怀,是谶语。
江南千里沃土,终究要用无数汉家儿女的鲜血,染红异族的征战袍甲。
扬州一役,多铎破城,随即下令屠城。
城内二十万军民,不分老少,不分男女,尽数屠戮。偌大一座扬州城,最后只余七人藏于桥底,侥幸活命。
在此之前,建奴入川,蜀中数十万无辜百姓惨遭屠戮。
自此一路南下,兵锋所过,寸草不留。苏州、无锡、扬州,江南数座繁华城池,尽数遭逢兵祸,遍地疮痍。
江南百姓勤恳一生,耕田织布,劳作不休。攒下的每一分钱粮,尽数上缴朝廷,只求换来一方安稳。
可朝堂文恬武嬉,军备废弛。
百姓倾尽所有,护不住家国,更护不住自己。
扬州屠城的消息传到杭州府,整座城池瞬间人心崩裂。
百姓争相南逃,四处奔窜。船场东家弃业潜逃,偌大的工坊彻底乱作一团。
孟阿牛在工匠之中威望极高。
他为人公正,处事坦荡,数十年掌理工坊,从未偏私半分。
危急关头,他召集所有工头议事。
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
杭州府,守不住了。
留下来,唯有死路一条。跟着流民南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阿牛却看得更远。
陆路逃难,靠的是双脚。
双脚,永远跑不过铁骑战马。
船场里,还有十余艘新造的完整客舟。本是江南富商定制的船舰,如今兵祸连天,富商早已亡命天涯,再也不会前来取船。
乱世活命,最快的路,从来都是水路。
他当即决断,举众登舟,跨海逃生。
晚明海船体量极大,单船载重数百吨。十余艘大船,装载三千多名匠户和家属,绰绰有余。众人收拾家资器物、粮草工具,扶老携幼,扬帆驶出杭州府,彻底远离战火。
船队一路漂泊南下,短暂停靠舟山群岛。
舟山紧邻长江口,是海防要害。
建奴水师迟早会来清剿,此地绝不可久留。
船队再度起航,一路行至崇明岛。
孟阿牛带着众人登门拜见大海商高进忠,只求能让一众流离工匠在此落脚谋生。
可乱世流民遍地,江浙逃难至此的百姓数不胜数。高进忠麾下工坊早已人手充足,根本无处安置他们。
最终,高进忠出手安置,将这三千余人尽数送往北面的济州岛。
自南明弘光政权覆灭,这群背井离乡的匠人,已经在济州岛栖身漂泊了整整大半年。
黑狼仔才十二岁。
孩童所见有限,记忆零散,说话颠三倒四。
王凯静静听着,凭着脑海里残存的历史记忆,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眼下,是大明鲁王监国五年,公元一千六百五十年。
这一年,建奴彻底平定江南,杭州府南明文武尽数归降。
残存的大明忠臣,拥立鲁王退守四明山、舟山一带,建立流亡朝廷,苦苦支撑抗清大业。
只是残局终究难守。
最后的舟山一战,流亡朝廷全军覆灭,鲁王殉国,汉家正统,自此断层。
世人皆知,大明两百余年基业,前期文武兼备,国力鼎盛。
东林党乱政之后,朝堂混乱,财政枯竭,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国运日渐倾颓。
但不可否认的是,明代的经济、文化、科技、农商手工业,都站在了封建王朝的顶峰。
机械工艺更是独步当世。巨型铸铁重器、精密天文仪器、水力纺织机械,尽数问世传世。晚明三大科技典籍光耀千古,算术数理成就冠绝当世。
四大发明的诸多核心技艺,都在明代完成完善、普及精进。
有些底蕴,注定影响千年。
华夏古早的科技积淀,铺垫了西方文艺复兴、大航海时代的兴起,更是近代资本主义萌芽的根基。明代成熟的水力工业机具,便是后世工业变革的最初雏形。
大明中后期,太祖禁海的祖训早已名存实亡,江南工商业飞速发展,资本主义萌芽诞生,商贾们全力开拓海外贸易。
哪怕末年战乱四起、起义频发,明军的战备底蕴依旧雄厚。太平年月,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彼时的汉文明,傲视寰宇。
人文昌盛,科技发达,傲骨铮铮。满洲铁骑横扫天下之时,唯有大明独守南疆数十年,是抵抗异族最久,也是最终光复山河的华夏王朝。
五千年炎黄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直至建奴入关,一朝断裂。
舟山之后,古典华夏,已然不复存在。
这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从文化层面彻底沦陷于游牧异族。
往后纵然孙文光复中华、驱逐外敌,可两百年异族统治之下,文脉、科技、民生早已残破断裂。
汉文明,再也没能重回曾经的鼎盛。
市民经济停滞,商贸发展受阻,科技创新断绝。
华夏,错过了最好的腾飞之机。
一念及此,人心只剩沉凉。
王凯静静坐在榻上,心绪沉寂。
这座孤悬海外的济州岛,能不能躲过建奴的铁蹄,谁也说不准。
晚饭时分,他见到了孟家家主夫人孟姜氏。
妇人眉眼温善,性子敦厚。常年颠沛操劳,风霜苦难,早早刻在了她的眉眼之间。
席间,王凯给自己编了一段身世。
南洋华商子弟,自幼旅居海外。此番归国游历山河,途中不幸遭遇特大海啸,海船损毁倾覆,他侥幸漂流海上,被孟阿牛搭救活命。
明代华商远航四海,足迹遍布南洋、东非。孟家世代造船,见惯八方来客,听过无数海外异闻。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无人心生怀疑。
桌上摆满新鲜海味。
炖黄鱼,爆炒蛏子,蒜蓉海螺,清蒸海虾。
都是深海纯天然鲜货,无半点人工雕琢。这般滋味,在后世再多钱财,也未必能买到。
王凯昏迷两日,水米未沾,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就着鱼汤拌饭,接连吃下三碗白米。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满桌白米已被自己吃光。一旁的黑狼仔没了饭食,只能低头扒着汤里的海鲜充饥。
“抱歉。”王凯淡淡开口,“实在太饿,失了分寸。”
孟婉娘轻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你饭量真大。”
“我们平日极少吃米,向来以海味果腹。”
这是时代的常态。
古代沿海无冷藏之术,海鲜遍地皆是,不值钱财。唯独精米粮食,珍贵难得。
孟姜氏平日蒸饭向来极少,黑狼仔日日吃腻海味,心心念念的,不过一碗纯白米饭。
王凯心底却生出几分疑惑。
济州岛水土温润,物产丰饶。
岛上众人勤恳能干,男子出海捕鱼煮盐,老弱少年耕耘种地。
渔、盐二业,自古便是暴利行当。
按理说,日子本该富足安稳。
何以连一碗白米饭,都不能敞开食用?
孟阿牛闻言,长长一叹,眼底满是无奈。
“你看得通透。”
“渔盐利厚,不假。”
“可我们是流民,是脱籍匠户,寄人篱下。”
“高进忠收留我们之时,没收了所有跨海逃难的客舟,只留几艘小小渔船。”
“他定了苛规。”
“每月新造客舟一艘,上缴海盐万斤。”
“层层盘剥之下,众人辛苦整月,所剩无几。”
“能活命,已是万幸。”
这话落下,王凯眼底瞬间凝起寒意。
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冷。
“一介商贾,也敢私设税赋,欺压流民?”
“济州岛,难道是他高家的私地?”
孟婉娘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惧。
“你不要命了?”
“高老爷在岛上遍布耳目。”
“这话传出去,你必死无疑。”
王凯神色未变,沉静如水。
舌尖轻轻一扫,擦过少女细嫩的掌心。
旁人一无所觉。
唯有孟婉娘,浑身骤然一僵,像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孟阿牛快步走到门边,掀开门缝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轻轻合上门板。
语气沉沉,满是无力。
“谁愿受人压榨?”
“可高进忠手握沿海商贸海防大权。”
“麾下舟船数百,家丁过万,势压一方。”
“我们无官籍、无兵器、无大船。”
“空有不甘,又能如何?”
弱者的愤怒,往往最无用。
这句话刚落,院外骤然炸开一阵嘈杂喧哗。
众人推门而出。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乡民。
人人手持棍棒、扁担、柴刀,目光凶狠,尽数锁定王凯,敌意刺骨。
孟阿牛眉头紧锁,跨步上前,声线沉稳。
“各位邻里乡亲。”
“我孟阿牛一生待人以诚,从未亏欠任何人。”
“今日何故持械围院?”
“有冤有怨,大可直说。”
人群前方,一名身形干瘪、面生鼠须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抬手指向王凯,语调阴恻,字字带毒。
“孟把头,此事与你无关。”
“此人来路诡异。”
“依我看,他就是建奴派来的细作。”
“此獠绝不能留!”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