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耽罗人有男有女,人人背着竹编背篼,举止松弛散漫,怎么看都不像是前来寻衅开战的敌手。
孟阿牛、钱同乐并肩上前,一左一右护住王凯。
两人身形绷直,目光凛冽如刀。
“停下。”
“领头的出来答话。”
一众耽罗人面面相觑,嘴里吐出无人能懂的怪异腔调。
混乱片刻,人群缓步让出一条缝隙。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是这群人里最高的一个,约莫一米六的身量,发髻斜插一根雪白雉鸡尾羽。
装束异于旁人,气度虽怯,却俨然是部族头领的模样。
“盐巴。”
“汉人,土豆。”
土著男子言语笨拙,一边比划手势,一边艰难吐字。
许久,众人才看懂他的来意。
他们不是来厮杀的。
也不是来劫掠的。
千里奔波,背满整筐土豆,只为和汉人以物易物,换取海盐。
王凯眸光微沉,枪尾重重顿地。
沉闷一声震响,震得周遭气息骤然紧绷。
“既是交易。”
“为何贸然近村,惊扰乡民?”
土著男子吓得身子一僵,慌忙抬手指向杨大勇,神色慌张。
“他。”
“汉人,凶恶,拦路,不让过。”
杨大勇眉眼微垂,心底掠过一丝愧色。
王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平静无波。
“你没错。”
“来路不明之人,虚实未明,绝不能放入村寨。”
“老弱无防,半点风险,都赌不起。”
乱世活着,本就是步步谨慎。
王凯抬眼,直视身前的雉羽头领。
“你叫什么?”
“你们是耽罗人?”
“何以会说汉话?”
“夫乙那。”
头领慌忙连连摆手,神色急切至极。
“非耽罗。我们,岛夷人。”
两边言语隔阂极深,夫乙那只会几句粗浅汉话。
王凯耐着性子,以手势辅助问询,耗费良久,才摸清所有原委。
这群岛夷世居济州岛五十里外的临海地区,以农耕为主,狩猎为辅。
性情温良,与世无争。
可深山的耽罗部族截然不同,凶悍嗜血,以劫掠为生。
两族毗邻而居,世代厮杀,仇怨积攒经年。
此番他们带来四十背篼土豆,所求不过四十斤海盐。
至于汉话,夫乙那解释,三年前曾有汉人从石地迁徙至此,在他们寨边落地定居,常年互通交易,他才零零碎碎学了几句。
五十里外,尚有汉人村寨。
王凯心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乱世逢同族,本就是天大的幸事。
他即刻追问村寨近况。
可夫乙那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灭了所有期许。
“汉人,没了。”
“全都没了。”
王凯心神骤凝,眼神骤然变冷。
“你们屠了村寨?”
夫乙那吓得手足慌乱,拼命摇头,情急之下,吐字反倒清晰许多。
“不是我们。”
“是深山耽罗人,劫掠屠戮,尽杀汉人。”
王凯默然。
漂泊荒岛,好不容易寻到同族踪迹,到头来,只剩一场空寂。
乱世之中,散落的汉人聚落,往往难逃覆灭结局。
纵使心绪郁结,他依旧守着分寸与格局。
他拿出五十斤精纯海盐,换走岛夷人全部土豆,还允诺了往后的长久贸易。
从今往后,岛夷可持土豆、鹿皮、鹿茸等山林物产,前来置换盐巴、布匹、铁器。
夫乙那一族人心花怒放,满载海盐欣然离去。
在他们眼中,山林物产取之不尽,汉人手中的精工器物、盐帛银饰,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这么多土豆,该怎么处置?”
黑狼仔素来偏爱土豆吃食,可望着堆得满地都是、足足上千斤的收成,掰着学到的算术法子算了许久,也算不出消耗的时日。
王凯脸色阴沉如水,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寒意。
“小乐子。”
“去粮仓取一千斤稻米,宰两头肥猪。”
“今日,我请全村吃饭。”
村落西南的海滩空地,一字排开数十口铁锅。
灶火熊熊,热浪翻涌。
层层蒸笼叠叠而起,白汽袅袅升腾,清甜米香漫遍整片滩涂。
另有大锅之中,肉块切得匀实,与新鲜土豆一同焖煮。
浓郁肉香混着薯香随风漫开,笼罩四野,勾得人人腹中饥饿。
全村皆知,王公子体恤乡邻。
晨间外族惊扰人心,他特意摆下大锅饭,为众人压惊安神。
不用自备粮菜,只需碗筷一副,便可饱食热米饭、香炖肉。
正午,开饭。
革命军士卒分列两侧,有序维持队伍。
百姓依次上前,人人分得满满一勺白米,一勺土豆炖肉。
香气扑面,滋味醇厚。
自众人跨海定居济州岛以来,多数人家日子清苦。
寻常时日只求饱腹,荤腥更是难得一见。这般粮足肉肥的吃食,已是极致的安稳富足。
百姓大口吃肉,满口油润,心底暗自感慨,这般安乐光景,就算是繁华杭州府,也未必能及。
只是今早临阵退缩、未曾布防的一众士兵,此刻全无半分食欲。
人人心底惴惴,惶恐不安。
他们看得清楚,王公子自始至终未曾动筷一口,脸色比阴云密布的海面还要暗沉。
坚守在前的战友,对他们冷眼漠视,再不言语。
周遭乡邻低声指点,目光里的鄙夷,几乎要将人压垮。
待所有人用餐完毕,王凯缓步踏上海边巨石。
他居高临下,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村民士卒,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饭菜,吃得舒心吗?”
底下应声如潮。
“舒心!”
“味道极佳!”
“多谢公子款待!”
欢呼声未落,王凯面色骤然一沉,全场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吃得舒心,便多吃几口。”
“可惜,这般安稳饭菜,往后未必还有机会吃到。”
一句话,掀动全场骚动。
人心惶惶,无人知晓这话深意。
“是我失职。”
“是我没有练好兵。”
王凯微微躬身,姿态郑重。
“今日众人亲眼所见。”
“我麾下士卒,面对身形矮小、器具粗陋的岛夷,尚且畏惧退缩,甚至有人弃械逃窜。”
“区区山野部族,便能震慑我革命军。”
“来日若是建奴铁骑压境,强敌围城,这济州村落,守得住吗?”
“家园倾覆,性命无存。”
“到那时,别说肉米佳肴,粗糠野菜,我们都无福享用。”
一众逃兵尽数垂首,耳根发烫,羞愧入骨。
全村老少尽数围观,这份当众的难堪,远比责罚更让人难受。
人群之中,逃兵的家人又怒又愧,低声斥责。
“不成器的东西!”
“全家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枉受粮饷栽培,你良心何在!”
怒骂声声入耳,悔恨、羞惭、懊恼,死死压在年轻士兵心头。
王凯抬眼,声音沉缓,字字落地有声。
“错不在尔等。”
“错在我。”
“我原以为,粮草充足,薪俸优厚,器械精良,日日操练,便可练出一支劲旅。”
“如今才懂。”
“披坚执锐的绵羊,终究只是绵羊。”
一语道破本质。
所有士卒浑身震颤,牙关紧咬,双拳死死攥紧。
他们是护乡铁军,是革命军男儿,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仅有血性,远远不够。
王凯目光凌厉,直直扫过人群里的***,话语冷硬无情,剖开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怯懦。
“***,你今日仓皇逃命之时,可想过你的亲人?”
“今日来的是和善通商的岛夷。”
“若是嗜血耽罗、残暴建奴,下场如何?”
“你的姐妹,你的家人,会遭遇何等磨难?”
乱世从无温柔,弱者从来没有尊严。
“欺凌、屠戮、折辱,皆是常态。”
“乱世之中,无力自保之人,性命轻如草芥。”
一幅幅惨烈图景,在众人脑海中铺展开来。
全场百姓面色惨白,寒意彻骨,无人不心生战栗。
“别说了!求求公子别说了!”
***双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身躯剧烈颤抖,满心皆是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王凯目光望向远方海面,眼底翻涌着沉淀千年的沉郁与决绝。
五胡乱华,中原女子惨遭掳掠屠戮,尸浮江河,流水为之断绝。
靖康国破,汴梁万千女子或自尽殉节,或被掳折辱,生不如死。
清初南下,川蜀锦绣锦城沦为炼狱,百万骸骨堆积城外。
多铎破扬州,十日屠城血流成河;尚可喜平嘉定,满城生民尽数罹难。
往后岁月,日寇侵华,旅顺惨案、金陵浩劫,无数无辜婴孩、妇人、百姓,尽数葬送于战火屠刀之下。
千百年华夏山河,岁岁动荡,代代流离。
华夏儿女,仿佛永远逃不过屠戮屈辱的宿命。
王凯眼底燃起烈火,执念坚如磐石。
他自后世而来,踏足这片乱世山河,便是为了斩断这千年屈辱。
宿命不由天,历史由人改。
从今往后,华夏山河,绝不重演血色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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