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蛋,热腾腾香喷喷的盐水蛋哟!”啰嗦四娘子在自家小草棚前支起口小锅,卤水温温半滚着,锅里的鸡蛋散出阵阵诱人的卤香。
四娘子的卤水是独门法子。
除了家常盐巴,还掺着她清晨入山采来的数味草药,皆是家传配伍。
煮出的鸡蛋不只有纯粹蛋香,还裹着一层淡淡的清甜甘草气,闻着就让人心神舒缓。
工坊工人下工,多半会驻足买上一两个。
有人自己解馋填腹,也有人省着不吃,揣回去哄家里嘴馋的孩童。
看着锅里翻滚的鸡蛋,四娘子心里暗自得意。
从前在杭州府,登门的亲友,个个夸她的盐水蛋味道绝佳。
来济州岛定居之后,她眼见工坊工人薪资稳定、手头日渐宽裕,当即支起小摊,做起了小买卖。
人活着,看准时机,就不愁赚不到银钱。
家里的老汉当初还百般顾虑,怕无人问津、惹人笑话。
如今看来,不过是庸人自扰。
摊子刚开时,每日只卖十枚鸡蛋,五文一枚,一日便是五十文。
彼时王家米店白米三十文一斤,五十文足够换一斤半有余的精米。
她家菜园散养的十几只母鸡,每日只需撒少许谷米,任其自行啄食,日日稳收十枚鸡蛋。
等于足不出户,日日白赚一斤多米粮。
自打生意红火,家里老汉再也不敢碎嘴唠叨,见了她,眉眼间尽是讨好的笑意。
生意越做越旺,自家存栏的鸡蛋,渐渐供不应求。
四娘子干脆三文一枚收购邻里生蛋,每日固定售卖四十枚。除去收蛋成本,依旧稳赚不亏。
她心思通透,算盘打得极精。
索性又添养了十只雏鸡,静待雏鸡长大产蛋,鸡生蛋、蛋生鸡,循环往复,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济州岛的夏日燥热慵懒,旁人昏昏度日,唯有四娘子,守着一口卤锅,做着踏踏实实的发财美梦。
卤蛋熬煮半宿,药香混着卤香飘出极远,漫过街边摊点,勾得往来路人频频驻足、暗自咽着口水。
郭明是岛上的猎户,手脚勤快,运气向来不差。
今早进山收套,稳稳逮住两只肥硕野兔,转手卖掉一只,入账二百八十文。
他指尖捻着铜钱,掂量几遍,拎着剩下的野兔,径直走到卤蛋摊前。
“很香。”
“给我来两个蛋。”
郭明数出十文铜钱递过去,站在锅边当场剥壳进食,吃得干脆利落。
斜对面摆摊卖青菜的胖丫,笑着打趣。
“郭大哥总照顾婶子生意。”
“婶子也该回回礼,把这兔子买回去炖了多好。”
四娘子当即应声,语气利落。
“你傻得可爱。”
“他吃我十文的蛋,你让我买他两百多文的兔子?”
“我还没糊涂到这份上。”
人心逐利,本就是世间常态。
自打王凯在全岛工坊、革命军推行月薪制度,并且提前发放首期薪俸之后,济州岛匠户村的市井烟火气一日胜过一日。
沿街小摊接连开张,买卖往来愈发频繁,市面肉眼可见的欣欣向荣。
民生回暖,人心安定。
一切看似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
可王凯心底,始终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总觉得遗漏了一桩要紧事,细细思索,却又全无头绪。
有些危机,往往潜藏在平静之下,悄无声息。
陡然间,一道凄厉的嘶吼划破清晨的宁静。
“耽罗人来了,快跑啊!”
睡梦被骤然撕碎。
王凯猛然睁眼,睡意全无。
耽罗人。
三个字入耳,他心头骤然一沉。
敌袭。
他起身下床,伸手摘下墙面悬挂的腰刀,快步冲出院落。
院中早已站满了人。
黑狼仔紧握短枪,眼神紧绷。
婉娘手持砍柴刀,身姿端正。
孟阿牛横握三尖鱼叉,沉肩戒备。
就连平日温顺的孟姜氏,也攥着一把菜刀,守在院中,神色肃穆。
王凯抬手拍了拍黑狼仔的后脑,语气沉稳。
“小孩子。”
“跟家人留在家中。”
黑狼仔身躯微挺,眼底褪去怯意,多了几分执拗。
“我十二了。”
“你说过,我已是男子汉。”
王凯微微一怔,摸了摸鼻尖,转头看向孟阿牛。
他确实说过这话。少年心气,最是容不得看轻。
孟阿牛出声开口,语气笃定。
“让他去。”
“见过血,才算真正长大。”
他随手取下婉娘手中的柴刀,别在腰间。
“家里的事,交给你们母女。”
“关好门户,切勿外出。”
婉娘伸手,重新拿回柴刀,握在掌心。
“你们只管前去。”
“家,我守得住。”
临出门前,孟阿牛再次回头,目光落在自家妻女身上。
“事态若险。”
“你们立刻躲进地窖。”
婉娘与孟姜氏并肩伫立,目送王凯、孟阿牛与黑狼仔三人,大步踏出院门。
不过片刻光景,偌大的三千人匠户村,已然彻底乱作一团。
百姓惊慌奔逃,如同无头乱蝇。
有人仓促奔逃,跑丢了鞋袜,赤足踩在泥土里。
有人衣衫不整,胡乱裹着外袍。
有人拖拽行囊,有人怀抱孩童。
就连平日里最爱唠叨的四娘子,慌乱之中,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芦花鸡。
乱世之中,寻常百姓的牵挂,从来都简单又卑微。
钱同乐扛着长枪,面色仓皇,快步奔至王凯身前。
“王大人!”
“耽罗蛮子杀来了,我们快逃!”
王凯眼神骤冷,怒意翻涌。
“逃?”
“老弱妇孺,往哪里逃?”
话音落下,一记耳光狠狠扇出。
啪的一声脆响。
力道十足,直接将仓皇失措的钱同乐扇得原地转圈。
羞辱和剧痛,反而打散了他心底的怯懦。
钱同乐脖颈一梗,眼底燃起血性。
“大人不走,我便不走。”
“刀山火海,我跟着你。”
王凯扫了一眼他手中紧握、未曾丢弃的长枪,神色稍缓。
“跟上。”
村内喧嚣震天,孩童啼哭、妇人哭喊、壮汉嘶吼,嘈杂纷乱,根本无从分辨敌人来向。
王凯伸手拦下一名狂奔的村民。
那人满脸惊恐,浑身颤抖,半个字都说不完整,只是抬手死死指向村东方向。
松手的瞬间,村民如蒙大赦,拼命逃窜。
王凯抬手示意。
“往东。”
四人持枪携刃,稳步前行。
镇定的姿态,在慌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莫名稳住了几分人心。
他们走过的街巷,奔逃的人流渐渐驻足,无数目光落在这四人身上,藏着惶恐,也藏着期许。
乱世里,普通人的底气,从来都来自敢于挺身而出的人。
沿途不断有受过正规操练的革命军士卒,持械汇入队伍。
市井间的胆大百姓,也纷纷拿起器械。
铁匠握紧钢钎,猎户搭箭上弓,一众普通人,自发结成防线。
队伍人数,越来越多。
行至村东路口,预想中的血腥厮杀并未出现。
杨大勇手持长矛,稳稳立在路口正中。
身躯魁梧挺拔,气势凛冽,孤身挡在所有人前方,自带一夫当关的气场。
他的对面,立着四五十名耽罗人。
王凯目光平静,缓缓打量。
这些人身形瘦小,肤色黝黑,五官扁平,最高者也不足六尺。
男子仅以鹿皮围腰遮身,女子身着粗麻布短褂,大半人背上都驮着塞满杂物的竹编背篼。
再看他们的兵器,王凯彻底放下大半戒备。
短矛只是削尖的鹿角,长弓是弯曲的普通树枝,箭头不过打磨过的青燧石。
器具粗陋,体魄孱弱。
仅凭他、杨大勇、孟阿牛三人,或许便能压制全场。
可在普通村民眼中,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这群耽罗人断发披颈,肌肤黝黑,身上布满诡异刺纹。
一张张黝黑的面孔,一旦咧嘴,便露出森森白牙,面目凶悍狰狞,看着如同山林凶兽,令人心生寒意。
人心恐惧,从来都源于未知。
王凯粗略清点,本该集结的五十名士卒,到场不足三十。
余下之人尽数怯场,到场的士卒也个个身形紧绷,畏缩不前。
队列最末的***,吓得双手发抖,长枪哐当落地。
他浑身抖如筛糠,刚要弯腰捡拾兵器,对面一名耽罗人恰好朝他咧嘴一笑。
妈呀,那白得吓人的牙,简直要咬到脖子上了!***像被蝎子蛰了,哇地跳起来转身就跑。
本就摇摇欲坠的人群彻底松动,只因为舍不得王凯给出的优厚粮饷,再加上杨大勇压人的凌厉目光,众人这才勉强攥紧兵器,没有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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