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区卫工街尽头,有一排八十年代的老门市。
五金店、粮油铺、包子铺、寿衣店,一条龙服务,从生到死全齐活儿。夹在这片烟火气中间,有一家铺子格外扎眼——门口没挂牌匾,只搁了两口棺材,一大一小,漆面锃亮,当样品。
这家棺材铺,就是我家。
我叫陈九两,今年二十四,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年棺材。
“九两”这名字不是我爹妈起的——我也不知道我爹妈是谁。我是师父陈瘸子从火车站捡回来的,当时包我的小被子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俩字:九两。师父说,这大概是我的命数,九两,差一两才一斤,注定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
师父大名陈德厚,年轻时是沈阳城里有名的木匠,专做棺材。后来腿瘸了,就盘了这间铺子,专心卖棺材。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招阴人。
啥是招阴人?说白了吧,就是替死人办事、替活人挡灾、替阴阳两界传话递件的中间人。这行当在东北地界上历史悠久,往上能追溯到萨满教的老萨满。后来满人入关,道教传进来,萨满和道士互相融合,就有了“招阴人”这个职业。
说白了,就是阴间的快递员。
师父活着的时候,我没少跟他干这些活儿。三年前他走了,这铺子、这营生,就全落到了我身上。
说实话,棺材生意是真不行了。现在国家提倡火葬,谁还买棺材?一个月能开张一回就算烧高香。反倒是招阴人的活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门来。这年头,信这个的比买棺材的多。
今天一早,我就觉得不对劲。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今天两个眼皮一起跳,跳得跟打鼓似的。以我的经验,这八成是要出事。
果然,上午十点,铺子里来了第一位客人。
这人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她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你是陈师傅?听说你能办点……那方面的事?”
我正蹲在地上吃烤冷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起身:“啥叫那方面的事?”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不太干净的事。”
“闹鬼啊?”
“对对对,就是闹鬼!”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姐,闹鬼你找道士,找我一个卖棺材的干啥?我这只管死人的安居工程,不管售后服务。”
她急了:“不是,有人给我介绍的,说你特别灵!我这事儿,找了好几个大师都没解决,你要是能帮我,钱不是问题。”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柜台上。厚厚一沓。
我瞥了一眼,大概有两万。
说实话,我心动了。棺材铺一个月都赚不到两千块,这两万块钱,够我吃半年烤冷面了。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我把钱收起来——不是收下,是收到一边,这行的规矩,事儿办成了才收钱,办不成一分不要。
女人松了口气,开始说。
她叫周洁,住在浑南新区那片新盖的高层里,房子是她老公三年前买的婚房,一百四十平,装修花了四十多万。搬进去头一年还好好的,从去年开始,就出怪事了。
最开始,是她家孩子总说,晚上有人趴在窗户上看她。她家住十七楼。
后来,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半夜醒来,总能听见客厅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她老公起夜去看,客厅里啥也没有,但能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她家没人抽烟。
再后来,就更邪乎了。她家墙上挂的结婚照,每天早上都是歪的。无论她前一天晚上怎么摆正,第二天一准歪,而且歪的角度都一样。她老公用水平仪量过,三十三度。
“三十三度?”我打断她,“你确定?”
“确定。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挂,每次都是歪三十三度。我老公说可能是墙不平,专门找人重新装修了那面墙,结果第二天……还是歪三十三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三,这数字有意思。道教讲三十三重天,佛教说三十三天,在很多法门里,三十三都是有讲究的数字。一个鬼魂能把数字卡得这么精准,说明它有意识,而且懂点东西。
“还有别的吗?”我问。
周洁的脸色更白了:“有。上周开始,我女儿开始说梦话。说的不是中国话。”
“啥话?”
“我听不懂。我用手机录下来了,你听听。”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录音很短,大概十几秒,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低沉、缓慢,完全不像白天说话的样子。那语言确实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日语、韩语这些常见的,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已经很少有人会说的语言。
但我认得这个调子。
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我几种语言的基本辨识。其中有一种,是满语。满清入关后,满语逐渐被汉语取代,到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说了。但招阴人这一行,有时候会和清代的亡魂打交道,懂一点满语是基本功。
录音里的,就是满语。
“这个……你找过别人没有?”我问。
“找过。先是找了一个道士,他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走了,钱都没收。后来又找了一个出马仙,那大仙在我家坐了十分钟,说这活儿他接不了,让我另请高明。最后是一个开佛具店的老板,他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这儿的地址,说只有你能办。”
我笑了笑。怪不得,这是同行甩锅呢。
“行,这事儿我接了。你家地址给我,今晚我去看看。”
周洁如释重负,把地址写给我,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一走,我就收起笑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
木箱是师父留给我的,里面装着他用了一辈子的家什: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一沓黄纸,几块朱砂墨,还有那本《关外阴务指南》。
我翻开《指南》,翻到讲“附身”的那一页。
师父的笔迹清清楚楚写着:“附身者,阴魂附于活人之身也。若附身者说异语,则此魂必为陈年老鬼,至少百年以上。当先查其来历,再定对策。切记,不可强驱,否则伤及被附之人。”
百年老鬼。
我说我眼皮怎么跳了一早上呢。
下午五点,我准备出门。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把铜镜、桃木剑、符纸一股脑塞进一个帆布包,又用保温杯装了一壶热水——不是我养生,是桃木剑在实战之前需要用热水泡一下,增强阳气。
刚锁好门,就听身后有人说:“哟,这是要出去干活儿?”
我回头一看,是隔壁寿衣店的老赵。老赵六十来岁,干这行三十多年了,一张嘴又碎又贫,整条街就属他最能白话。
“嗯,接了个活儿。”我说。
“哪家的?”
“浑南那边,新小区。”
老赵嘬了嘬牙花子:“那地方啊,我跟你说,少去。你知道那片地以前是啥不?”
“啥?”
“以前那是乱葬岗子。日据那会儿,日本人杀了人,就往那儿一埋。后来解放了,那地方建了工厂。再后来工厂黄了,就盖了小区。你以为那些东西能搬走?扯淡!都在地下埋着呢。”
我心想,怪不得周洁那房子闹鬼,原来是建在乱葬岗上。这开发商也真够缺德的,也不找人看看风水。
“谢了赵叔,我注意着点。”
“注意个屁!你那点本事,去了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要不你把铺子钥匙给我,回不来我也好帮你处理遗产。”
“滚犊子。”
我跟老赵逗了两句嘴,骑上我那辆二手电动车,往浑南走。
十一月的沈阳,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半天就全黑了。北风刮得呼呼的,裹着沙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缩着脖子,一路骑到浑南新区。
周洁家的小区叫“水岸花城”,十几栋高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新是新,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我进去的时候,保安连问都没问,大门敞着随便进。
坐电梯上十七楼。电梯门一开,我愣住了——周洁家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还传来说话声。
不是说闹鬼闹得挺凶吗?怎么还有心思请客?
我走近了一听,说话的不是人,是电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发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只有雪花屏——这年头谁还看雪花屏?
“请问,是周洁家吗?”我站在门口问。
男人转过头来。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五官还算端正,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更不对劲的是,他穿着一套西装,皮鞋锃亮,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在自己家,穿这么正式干啥?
“你是……陈师傅?”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
“是我。”
“我媳妇跟我说了,请进。”
我进了门,打量了一下屋子。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装修得确实不赖,北欧简约风,看着挺高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仔细看了看,明白了:这屋里的摆件全是对称的。沙发上的抱枕,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位置一模一样;茶几上两杯水,间距相等;连墙上的挂钟,都是左右各一个,时间分秒不差。
强迫症都没这么对称的。
“您这是……家里有人是设计师?”我问。
男人苦笑了一下:“不是,是我。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得东西不对称。如果不摆正,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我心里有数了。这是被附身的典型症状之一:生活习惯突然改变。附在身上的东西喜欢什么,被附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做什么。这鬼八成是有强迫症。
“嫂子呢?还有孩子呢?”我问。
“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不太平,她说不敢住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怕?”
“怕有啥用?这是我的房子,我花了所有积蓄买的。我往哪儿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勇敢,是绝望。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铜镜,在屋里走了一圈。
铜镜是师父留下的,叫“照妖镜”,其实不光是照妖,也能照出阴气。如果有鬼魂待过的地方,铜镜表面会起一层雾。
我在客厅走了一圈,铜镜干干净净。厨房,没事。阳台,没事。主卧,没事。次卧——就是我进去的那个房间,铜镜还没完全举起来,表面就蒙了一层白雾,厚得看不清人影。
就是这儿了。
我把铜镜对准墙角,借着灯光,看到镜面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站在墙角,脸朝着墙,一动不动。
“谁让你站在那儿的?”我对着墙角说。
周洁的老公站在门口,吓得脸都白了:“你在……和谁说话?”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墙角。
镜中的影子,开始缓缓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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