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转头的速度很慢,像是脖子生锈了似的,一截一截地拧过来。
我攥紧铜镜,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桃木剑。师父说过,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第一件事不是冲上去干,是看清楚对方是啥。鬼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是执念未消,说开了就散了;有的是冤屈未申,得帮它伸冤;最麻烦的是那种横死的厉鬼,怨气太重,讲不通道理,只能硬干。
墙角那个影子转过头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大概二十岁出头,五官清秀,放在活着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但现在——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睛。
不是瞎了那种没有,而是被挖掉了。两个黑窟窿,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深渊。黑窟窿正对着我,虽然她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看”我。
“你是谁?”我用满语问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种低沉的声音。就是周洁给我听的录音里的声音。
我又用满语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她有了反应。她的嘴张合得更快了,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向我身后的周洁老公。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洁老公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她……她在指我?”
“别慌。”我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个女鬼,“你是冲他来的?”
女鬼摇头。
“你是冲这房子来的?”
摇头。
“那你是……”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你是冲他老婆来的?周洁?”
女鬼停住了。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洁?一个二十出头的百年女鬼,找周洁干什么?周洁才三十多岁,跟一个清朝的女鬼能有啥关系?
“你找周洁做什么?”我问。
女鬼没有再回应。她开始往后缩,像是害怕什么似的,身体贴着墙角,一点一点往下滑。然后,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铜镜上的雾也散了。
整个过程,周洁老公都看在眼里。他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她……她走了?”
“暂时走了。”我把铜镜收起来,“但不是走远,是躲起来了。你老实告诉我,你媳妇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太地道的事?”
“什么不地道的事?我媳妇是老实人啊!”
“老实人不会招百年老鬼。”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这房子,当初是怎么买的?”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说。”
“我……我媳妇是中介。这房子,是她们公司代理的一个楼盘。当时开盘的时候,价格比周边便宜两三千,她觉得划算,我们就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便宜两三千?”我冷笑一声,“你知道为啥便宜不?因为这地底下埋着东西。开发商急着出手,才压价卖的。你媳妇是干中介的,她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了,你今晚别在这儿住了。这屋里不止她一个。我先回去,明天准备一下再来。对了,你给周洁打电话,让她明天必须回来,我有话问她。”
“可是她……”
“你就告诉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女鬼缠的不是你,不是这房子,是她。她要是不回来,我就撒手不管了。”
说完,我拎着包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闪着绿光,惨绿惨绿的,像是鬼火。我总觉得那女鬼没走远,就在某个角落盯着我。
电梯来了。我踏进去,按了一层。
电梯缓缓下行。到了十二楼,突然停住了。门打开,外面没人。我按了关门键,门关上,继续下行。到了七楼,又停住了。门打开,还是没人。
这电梯是犯什么毛病?
到了四楼,又停了。
这次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穿着红色的棉袄,佝偻着背,低着头。我按着开门键等她进来,她不动。
“大娘,上来不?”我问。
她慢慢抬起头。
操。
她的眼眶也是空的。
我猛地松开了开门键,拼命按关门键。门慢慢合上,在最后一瞬间,我看到那老太太的嘴一张一合,说的也是满语,和屋里那个女鬼说的是同一种话。
电梯一路狂降到一楼。我冲出去,跑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这个小区,太邪门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崔的书店。
老崔的书店在沈阳站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小得可怜,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成人x品店中间。门口的招牌被雨打风吹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长春书店”三个字。
这书店开了有二十年了,我小时候经常被师父带来这里。师父和老崔两个老家伙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下棋,我就在书堆里翻小人书看。那时候我不知道老崔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卖旧书。后来入了行才知道,老崔是师父的师兄,当年也是招阴人。
至于他为啥后来不干了,我也不知道。师父不让我问。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崔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快七十了,一头白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老崔。”
他眼皮都没抬:“说。”
“我接了个活儿,浑南那边的,一个老鬼附身。”
“那不挺好吗?你小子不就想多积点阴德吗?”
“那鬼是满清时期的,会说满语,没眼睛。”
老崔的眼睛睁开了。
“没眼睛?”他直起身子,“你确定?”
“我看得清清楚楚。眼眶是空的,一看就是被人挖掉的。而且不光那一个,我在那小区还遇到了另一个,也是没眼睛的老太太。”
老崔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我知道他在想事情——老崔有二十年没干这行了,但只要一聊跟招阴有关的事,他的眼神就会变。
“你知道啥叫‘挖眼煞’吗?”他问我。
“不知道。”
“那是清朝的一种刑罚。犯了重罪的女人,在砍头之前,要先挖掉眼睛。意思是,让你下辈子也是个瞎子,永远不得翻身。这种死法,怨气极重。一般人不敢碰。”
“可是都过了一百多年了,这怨气也该散了吧?”
“散了?”老崔冷笑一声,“你以为怨气是放屁,放出去就没了?怨气是会生根的。它扎在某个地方,越长越深。那个小区,八成是建在当年行刑的地方上了。”
“那她找周洁干啥?”
“那就得你自己查了。”老崔弹了弹烟灰,“反正我劝你一句,这活儿不好干。满清时期的老鬼,一百多年都没散,怨气深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有数。你要是没把握,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逞能。”
“可是……”
“可是啥?”
“可是这活儿我接了。接了的活儿,我不能退。”
老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师父一个德行。行吧,既然你非要干,我教你一个办法。”
“啥办法?”
“她的眼睛被挖了,这是她的执念。你要是能找到她的眼睛,或者帮她‘找’回眼睛,她的怨气就能散一半。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帮她完成心愿了。”
“找眼睛?都一百多年了,上哪儿找去?”
“眼睛不一定是真的眼睛。”老崔说,“也可以是替代品。白水晶、玉、玻璃珠子,只要是有‘眼’的东西都行。关键不是东西,是仪式。你得让她自己‘看’到,你替她找回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
“扎纸。”老崔一字一顿,“用扎纸术,给她扎一双眼睛。”
我愣住了。
扎纸术,是招阴人的看家本事之一。用纸扎成各种东西,然后通过特殊的手法“开光”,让纸扎在另一个世界变成真的。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些基础,但我从来没实际操作过。因为这玩意儿太耗费心神,一个弄不好,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是说真的?”我问。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老崔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发黄的旧书扔给我,“拿着。这是《扎纸术全编》,你师父当年留下的。里面有专门扎眼睛的法子。记住了,给死人扎东西,最讲究的就是‘像’。你扎得越像真的,她能‘看’到的就越多。要是扎得不像,这事儿不但办不成,还会激怒她。”
我接过书,翻开看了看。里面图文并茂,从选纸、裁纸、折叠到最后的开光仪式,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了,老崔。”
“别急着谢。”老崔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完。浑南那片地,当年判刑的是盛京将军府。那里的刑场,不止一个两个女犯。你遇上的那个女鬼,应该只是其中之一。如果她们有组织、有首领,那就不是几个孤魂野鬼的问题了,是一个‘怨窟’。”
“怨窟?”
“对。一群怨鬼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在怨窟里,规矩不是阴司定的,是怨鬼自己定的。你进去了,就得按她们的规矩来。否则,你出不来。”
我后背有点发凉。
“那她们的规矩是啥?”
“你说了吗?三十三度。”
“对。周洁家的结婚照,每次都歪三十三度。”
老崔的脸色变了。他把烟掐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十三,在满族的萨满信仰里,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字。萨满的祭祀仪式有三十三道程序,通天的萨满树有三十三层,人死后要经过三十三道考验才能进入长白山的亡灵国度。这些女鬼用三十三来标记,说明她们生前的信仰很深,死后也保持着萨满教的规矩。”
“所以?”
“所以你不能用对付汉人鬼的法子对付她们。你得以萨满的方式跟她们沟通。”
“萨满的方式?我不会啊。”
“你不会,有人会。”老崔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名片扔给我,“去找这个人。她是省民俗研究所的,专门研究东北萨满文化。虽然不是干我们这行的,但她懂规矩。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拿起名片一看,上面写着:林小雪,辽宁省民俗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女的?”
“女的怎么了?你可别小看人家。这丫头厉害着呢,年纪轻轻就发了十几篇核心期刊,研究方向就是‘满洲萨满与死亡仪式’。她要是不懂,整个东北就没人懂了。”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又问:“那小区里的另一个女鬼呢?那老太太。她也是在那个刑场被砍头的?”
“不一定。”老崔摇头,“日据时期,日本人杀了多少人?他们不光杀中国人,也杀反战的日本人和朝鲜人。那老太太说的不是满语吗?满族老太太、日据时期、挖眼睛……你自己查去。”
从老崔的书店出来,我站在巷子口吹了一会儿冷风。
满清刑场、日据屠杀、怨窟、萨满规矩……这事儿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本来以为只是一个老鬼附身的事儿,现在看,整个浑南那片地下,搞不好是个大麻烦。
但活儿已经接了,没有回头的道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雪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清亮的女声:“喂,哪位?”
“林老师你好,我叫陈九两。是老崔,崔长河让我找你的。”
“崔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惊讶,“崔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是我想请教你一点事儿。关于满族萨满的死亡仪式,还有……一个百年老鬼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干什么的?”林小雪的声音警惕起来。
“我啊,我是个卖棺材的。”我笑了笑,“兼治各种疑难杂症。比如说,被挖了眼睛的满族女鬼,非要找活人算账。”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了快半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颤抖:“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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