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嗒”一声弹开的那一瞬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左手抄起供桌上的铜镜,镜面朝外对着门口。第二件,右脚勾住林小雪坐的那把椅子,连人带椅子往墙角推了一把。第三件,右手握紧桃木剑,剑尖指地,随时准备提起来劈出去。
这三件事是一气呵成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师父活着的时候天天让我练基本功,早上起来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对着木人桩练各种起手式。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在折磨我,现在我明白了,他是怕我哪天遇上真东西的时候来不及反应。
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黑雾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外头倒了一桶墨水。那黑雾贴着地面往屋里蔓延,碰到门槛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油锅里溅了水。
我举着铜镜对准门口,大喝一声:“进来!”
这一嗓子不是虚张声势。招阴人有招阴人的规矩,遇上不干净的东西,第一下必须亮明身份、摆出架势,这叫“镇场子”。你要是畏畏缩缩的,对方就觉得你好欺负。
门慢慢地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打开的。那种开法很慢,很均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声,在深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东西”勉强维持着人的形状。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最少有一米九几,肩膀宽得不像话,站在门口把整个门框都塞满了。身上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袍子,上面糊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迹和油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眼睛的位置是两块平整的皮肤,鼻子也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嘴巴张着,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牙。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
那把刀的形状我认得。是清代的刽子手刀,刀身宽大,刀背厚重,刀柄上缠着浸了油的麻绳。这种刀我见过一次,是师父带我去盛京博物馆看文物的时候。师父说,清代的刽子手杀人之前要把刀供在关帝庙里,刀柄上的麻绳要浸人油,为的是握起来不打滑。
黑雾就是从这把刀上散发出来的。一百多年过去了,刀上的怨气已经浓成了实体,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刀身上爬。
“陈九两……”林小雪在墙角喊我,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恶煞。”我盯着门口那个东西,嘴里回答她,“刽子手活的时候杀人太多,杀气太重,死了以后不入轮回,会变成看守刑场的煞神。他守的不是人,是规矩——刑场上每一个亡魂,都归他管。”
那个恶煞没有眼睛,但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明确,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你后脖子上,凉得你一激灵。
他抬起左手,朝我伸出三根手指。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林小雪在我身后低声说:“他在跟你讨价还价。伸出几根手指,就是要几个。”
“要几个什么?”
“要几个亡魂。他是刑场的看守,你带走一个,他就要从别的地方补回一个。这是萨满教里的一种契约,叫‘灵魂对赌’。”
我咬了咬牙。这他妈什么破规矩,我又不是拿乌云珠去做买卖的,我是替她完成心愿、送她回家。凭什么还要给你补偿?
“我不跟你赌。”我盯着那张只有嘴的脸,“乌云珠是冤死的,一百多年前你们挖了她的眼睛,害她困在这儿回不了家。今天我替她要回眼睛,送她回家,合乎天道。你要是拦着,别怪我不客气。”
恶煞沉默了三秒钟,然后——
他笑了。
不是用嘴笑,是用脸上那张唯一存在的嘴巴发出声音。那笑声又干又哑,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拉开了,嘎嘎嘎的。笑完之后,他收回三根手指,捏成了一个拳头。
这是不答应了。
“不好!”林小雪失声喊道,“他要强留!”
话音还没落地,恶煞动了。
他跨进门槛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巨人。一脚踏进来,地上的黑雾就炸开一片,像水面被砸了块石头,黑雾四溅。我赶紧后退一步,铜镜挡在身前,嘴里开始念“安土地神咒”。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祇灵……”
安土地神咒是道家最基础的镇邪咒,跟和尚念阿弥陀佛一样属于基本功。但越基础的东西越吃功力,你念得真心实意,它就灵;你念得敷衍了事,它就是一段顺口溜。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念咒不是念给鬼听的,是念给自己听的。你得用咒语把自己心里的恐惧压下去,心里的正气提起来,咒语才有用。
我念了三句,铜镜的镜面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虽然微弱,但照到黑雾上的时候,黑雾就嗤嗤地往后退缩,像被烙铁烫了一样。
恶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有法器。照阴镜是师父留给我的头号宝贝,据说是明代的老物件,在城隍庙里供过香火,又在棺材铺这种聚阴之地养了几十年,沾满了阴阳两界的灵气。对付一般的孤魂野鬼,照一下就够对方喝一壶的。
但恶煞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
他顿了一下之后,提起右手的刽子手刀,朝铜镜劈了过来。
那一刀带着风。
不是普通的刀风,是积攒了一百多年的怨气凝聚成的刀罡。还没劈到跟前,铜镜镜面上的金光就暗了一半。我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了一下,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供桌上,上面的香炉晃了晃,差点翻了。
“陈九两!”林小雪从墙角爬起来想过来帮我。
“别过来!”我吼了一声,左手举着铜镜硬顶,右手桃木剑从下往上撩,去架他的刀。
桃木剑碰刽子手刀的那一下,我的虎口差点震裂。
那力道大得不像话。明明他握刀的手看起来松垮垮的,但劈下来的劲儿就跟一根实心铁棍砸下来似的。桃木剑被弹了回来,剑身上多了条裂缝,从剑尖一直裂到三分之一处。我的心都揪起来了——这把剑跟了我三年,陪着我办过十几个活儿,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陈九两,对付恶煞不能用硬碰硬的打法!”林小雪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恶煞不是鬼魂,他是‘煞神’,靠的是杀气。你要找到他的煞门,破了煞门,他就不攻自破!”
“什么煞门?”
“他活着的时候最看重的东西!刽子手最看重什么?”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刽子手最看重什么?师父带我看博物馆的时候讲过,清代的刽子手有三样东西不能丢:第一是刀,刀是吃饭的家伙,丢了刀就不配吃这碗饭。第二是刀柄上的麻绳,每一根麻绳都浸过人油,象征着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数量。第三是——刑场上的规矩。一个刽子手要是坏了规矩,会被同行唾弃,死后也会被所有亡魂索命。
恶煞现在的规矩是什么?守住刑场上的亡魂,不让任何人离开。
如果我当着他的面把乌云珠送走,就是打破了他的规矩。规矩一破,他的煞气就散了。
“小雪,帮我护住铜镜!”我冲墙角喊了一声。
林小雪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跑过来接过我左手的铜镜,双手举着对准恶煞。她的手在抖,但站得很稳。
“有用吗?他又不怕这个!”
“不用怕他,你只要拖住他就行!”
我趁恶煞被铜镜照得眯眼的那一瞬间——虽然他没有眼睛,但金光对他的影响是实打实的——转身冲到供桌前,拿起那个装着纸眼球的木盒子,又抓起三根香,一把握在手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回头一看,林小雪被一刀劈退了三步,铜镜差点脱手。她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但双手还死死地举着镜子,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像在给自己壮胆。
我把木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对着铜镜的方向喊:“乌云珠!出来!”
铜镜里,那个白色长衫的女人重新浮现。她的眼眶里已经嵌入了纸眼球,那双丹凤眼正看着镜子外面的我。
“听着!”我用尽可能快的语速说,“你现在有了眼睛,理论上已经可以上路了。但门口那个家伙不让你走。他的规矩是守住刑场上的亡魂,我没办法强行带你出去。但我可以打开一条路——你告诉我,你最后一个心愿是什么?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乌云珠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轻柔的调子,但这次她说的不是满语,而是一字一顿地用汉语:“我想看一眼我的阿玛。他被充军发配到了宁古塔,临行前,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我还没有读到那封信,就被押上了刑场。”
“信呢?”
“被那个刽子手收走了。死囚的遗物,都归刽子手处置。”
我猛转头看着恶煞。他正一步一步地朝林小雪逼近,黑雾已经快把铜镜的金光淹没了。林小雪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她没有退一步。
“你听到了没有?”我冲恶煞喊,“她要看她阿玛的信!一百多年了,你把那封信还给她,让她了了心愿。她心愿一了,自然会回长白山。这不是你放她走,是她自己功德圆满!”
恶煞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只有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我感觉到他在权衡。守规矩是刽子手的本分,但完成死囚的遗愿,也是刽子手的职责之一。这两样都是规矩,就看他把哪一样看得更重。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十秒钟比一个世纪都长——他伸出左手,探进自己袍子里面。
他从胸口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碎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是毛笔写的满文。
恶煞把信放在地上,用刀背推了过来。
我赶紧捡起来,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我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满文。我不认识,但乌云珠认识。
她站在铜镜里,隔着镜子看着那封信。一字一字地看着,那双纸眼睛突然变得很亮,比真的眼睛还要亮。
然后她哭了。
亡魂没有眼泪,但那种悲伤是能感觉到的——铜镜的镜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冬天呼出的白雾。
“我阿玛说,让我好好活着,别记挂他。”乌云珠的声音很轻,“他说宁古塔的雪很美,等他赎清了罪,就回盛京来看我。他还说……”
她顿住了。
“……他说,他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正白旗的。如果我愿意,来年开春就可以成亲了。”
棺材铺里安静了下来。连恶煞都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张只有嘴的脸上,嘴巴紧紧闭着。
乌云珠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去一趟宁古塔。我想看一眼我阿玛看过的那片雪。”
我嗓子有点堵。
“可是……已经一百多年了。”我说,“你阿玛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看一眼就好。”她说,“看完之后,我就回长白山。我保证。”
我转过头看着恶煞:“你听到了。她要去宁古塔,了最后一个心愿。这合乎规矩吧?”
恶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慢慢后退,退到门口,那把刽子手刀垂了下去,刀身上的黑雾也淡了几分。
然后他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最后通牒——只能带走一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成交。”
恶煞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墨迹在水里洇开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最后消失的是他那把刀——刀尖在地上拖了一道痕迹,然后连痕迹也消失了。
门外的月光重新照进来,干净明亮。黑雾散尽,空气里只剩下棺材铺原有的木头味和供香的烟味,那股腐臭的气息一点都闻不到了。
林小雪瘫坐在地上,铜镜滚到一边。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了一半,眼镜腿歪了,样子狼狈得很。
我把桃木剑放下,走过去蹲到她面前:“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们的活儿……都是这么干的?”
“今天算轻的。”
“你管这叫轻的?”
“是啊。”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至少咱们都没受伤。上次我处理一个怨婴,差点被咬断两根手指头。”
林小雪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被我吓的还是刚才的恐惧还没缓过来。
我把她拉起来,又去供桌前把三根香重新插好,恭恭敬敬地给城隍爷磕了三个头。不是迷信,是感谢——今晚这一仗能赢,除了我和林小雪拼命,还得亏这间铺子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香火气。阴邪不侵正,正气从哪来?就从这点点滴滴的香火里来。
磕完头,我把乌云珠寄身的那面铜镜拿起来,用一块红布包好,装进帆布包里。又找出师父留下的一个长条木盒,把裂了缝的桃木剑放进去。明天得找老崔看看有没有办法修。
做完这些,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饿不饿?”我问林小雪。
她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思吃东西?”
“干活儿消耗大,不吃东西顶不住。走吧,我请你吃夜宵,西塔那边有家朝鲜族烧烤,开到凌晨四点。”
林小雪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劫后余生、神经突然放松下来的笑。
“行。但我不吃腰子。”
“你放心,那家的烤牛肉是一绝。吃了你就知道,活着真好。”
我把棺材铺的门重新锁好,跨上电动车,林小雪坐在后座上。十一月的深夜,沈阳冷得能冻掉耳朵,但我们俩身上都热乎乎的——那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电动车突突突地穿过铁西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老长。身后那间棺材铺的窗户里,供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稳稳当当的,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街道,目送我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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