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我只睡了一个半小时,就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赵胖子打来的。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就听见他那大嗓门在电话那头炸开了:“九两!你说的那个佛具店,我查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样?”
“整个铁西区,在工商注册的佛具香烛类店铺一共十四家。我挨个打了电话,也问了浑南那边几个派出所的同事,没有一家叫‘慈航阁’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佛具店老板承认给周洁推荐过你。”
“你确定?”
“我干警察七年了,查个工商注册还能查错?不光铁西区没有,我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沈阳市,叫‘慈航阁’的佛具店,一家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凉。周洁当时跟我说得很清楚,是一个佛具店老板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地址。她说那个店叫“慈航阁”,在卫工街附近。卫工街就离我的棺材铺不远,那条街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确实没有叫“慈航阁”的佛具店。
“胖子,周洁的老公怎么说?他知道那个佛具店吗?”
“他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他说周洁从来没提过什么佛具店、什么老板。找你是她自己的主意——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那纸条呢?”
“什么纸条?”
“周洁说佛具店老板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地址。”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然后是赵胖子的叹气:“她身上没找到纸条。家里的遗物也翻了,没有。你确定有纸条?”
“我……”我犹豫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周洁来棺材铺找我的时候,确实说过佛具店老板推荐的事,但我没见过那张纸条。她没有拿出来给我看,我也没想起来问她要。现在人死了,纸条找不到,佛具店不存在,唯一的线索断了。
“九两,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赵胖子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心,“这事儿已经归刑警队了,你就别掺和了。一个女的从楼上掉下来,多半是自杀或者意外。至于眼睛的事……法医后来说了,可能是坠楼过程中磕到什么东西造成的。”
“那她凌晨三点起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睡不着。”
“赵胖子,”我打断他,“你信不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赵胖子认识我十五年,小时候一起在铁西的胡同里长大,他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但他是警察,信的是证据和程序。让他接受“鬼魂作祟”这种说法,等于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我信你这个人。”最后他说,“但其他的东西,我没亲眼见过,不敢信。不过你说要查佛具店,我帮你查了。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行。谢了,胖子。”
“客气啥。对了,那个女专家呢?昨晚跟你在一起那个。”
“人家是省民俗研究所的副研究员,什么女专家,你说话注意点。”
“嘿嘿,长得挺好看啊。我说九两,你都二十四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整天跟鬼打交道,别把自己熬成光棍儿了。”
“滚犊子。”
我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靠在床头。只睡了一个半小时,脑子昏沉沉的,但赵胖子的话让我清醒了一大半。慈航阁不存在,纸条找不到,周洁的死因往“意外”的方向靠。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都在被抹平,被合理地解释掉,再过几天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桩普通的坠楼案,归档,封存,再也没人追问。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有人杀了一个人,然后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手段,让整件事看起来像一场意外。这个人很了解警察的办案逻辑——先确定有没有他杀嫌疑,没有就按意外处理。他利用了这一点。
我起来洗了把脸,给林小雪发了条微信:“醒了没?去找老崔。”
她秒回了:“醒了。半小时后老崔书店门口见。”
后面又追了一条:“你吃早饭了没?”
我愣了一下,回了个“没”。她说:“给你带。”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认识林小雪才一天一夜,但她这人有一个特点——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不会忘了基本的生活常识。昨晚差点被恶煞一刀劈死,完事了还能想到吃烧烤。今天出了人命案,第一反应是带早饭。这种人在恐怖片里通常活到最后,因为心态稳。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昨晚打烂的桃木剑和沾了黑雾的铜镜都带上,又翻出师父留下的一本老地址簿,也揣进了兜里。这本地址簿是师父年轻时候用的,上面记满了沈阳及周边各县的阴阳先生、出马仙、算命先生、扎纸匠人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如果慈航阁的老板是“圈内人”,这本本子里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到老崔书店的时候,林小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沈老头包子,猪肉大葱的,还热着呢。”她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也不客气,靠在书店门口的墙上就吃了起来。包子确实还热乎,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林小雪也拆开自己那份,一边吃一边哈着热气暖手。
“你那个警察朋友怎么说?”她问。
“佛具店不存在。慈航阁,一家都没有。”
“意料之中。”她咬了口包子,“凶手既然敢杀人,就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线索。那个纸条多半也是假的。问题是,周洁为什么要用一张不存在的纸条来骗你?”
“你的意思是——纸条是周洁编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真有人给了她纸条,但这个人不想让你查到他是谁,所以用了一个假名字、假店名。”
“那周洁就应该认识这个人。她不认识的人,凭什么信他的推荐?”
林小雪点了点头:“所以周洁一定认识那个佛具店老板。至少见过面,聊过天。不然一个已经被鬼吓到的女人,不会随便听一个陌生人的推荐。”
我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水岸花城。
周洁是房产中介,她认识的人、她的社交圈子、她的同事和客户,都应该有人知道她最近和什么人有接触。刑警队虽然介入了,但他们查的是命案,不会去查一个“不存在的佛具店”。这条线,只能我自己跑。
“走吧,先进去问老崔。”我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推开了书店的门。
老崔今天没有打盹。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上抄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从林小雪身上扫过。
“小陈来了啊。还带着个姑娘。”老崔把钢笔搁下,语气不咸不淡的。
“老崔,出事了。”我把昨晚从棺材铺出来之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开光仪式、恶煞上门、与乌云珠的约定、周洁坠楼、眼睛被挖、佛具店不存在。
老崔听得很慢,中间没有打断我。等我全部说完,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师父要是还在,得把你骂个狗血喷头。”
“我又做错什么了?”
“你错在不该那么轻易相信一个上门来的客户。”老崔看着我,眼睛虽然老了,目光还跟刀子似的,“干我们这行,第一个规矩——问清楚来路。客户是谁介绍的、怎么知道你的、之前找过什么人。这三样问不清楚,活儿不能接。你倒好,人家拿一沓钱往桌上一拍,你就应了。”
我无言以对。这确实是我的错。
“不过——”老崔话锋一转,“就算你问清楚了,该来的还是会来。周洁这个事儿,根子不在你接不接这个活儿,在有人盯上你了。”
“盯上我?”
“你想想,乌云珠在浑南那片地里困了一百多年,都没出过大事。怎么你一接手,就有人用她的方式杀了周洁?这不是巧合。”老崔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这是有人要给你立规矩。”
“什么规矩?”
“让你知道,招阴人的规矩,在这个地界上行不通了。”
林小雪突然开口了:“老崔先生,您说的‘有人’,是人还是鬼?”
老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女娃娃能直接问到点子上。
“我问你,小陈,”老崔没有直接回答,“你跟恶煞交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刀,是冲着谁去的?”
我想了想:“一开始是冲我。后来……后来他一刀劈向了小雪。”
“对。然后呢?”
“然后我去拿纸眼球,小雪替我挡了一阵。”
“再然后呢?你要送乌云珠走,恶煞做了什么?”
“他……他退让了。他拿出了乌云珠阿玛的信。”
“一个在刑场上守了一百多年的恶煞,杀气重到能凝成黑雾,被一个小丫头拿铜镜照两下就退让了?”老崔摇了摇头,“他不是退让。他是人为操控的。操控他的人不想让他劈死你——至少现在还不想。”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恶煞是被人人为操控的?谁能操控一个百年恶煞?那一刀一刀劈出来的杀气和怨气,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扛的,那种重量不可能是假的。但如果老崔说得没错,那股杀气的背后,还有一只手在控制方向——那就太可怕了。我以为我在跟一头猛虎搏斗,其实猛虎脖子上拴着链子,链子攥在别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我问。
老崔弹了弹烟灰,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推到我和林小雪面前。
相册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并排站着。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陈瘸子,大概三十多岁,穿着对襟棉袄,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腿有问题。右边那个人跟他差不多年纪,瘦长脸,眉毛很浓,眼睛细长,嘴唇薄薄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冷。两个人站得很近,关系看起来很好。
“右边这个,是你师父的同门师弟,叫马三更。你师父的招阴人本事,是从同一个人手里学的——他们的师父,当年奉天城最有名的招阴人,姓冯。冯师父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是你师父陈德厚,二徒弟就是这个马三更。”
“我没听师父提过这个人。”
“他当然不提。因为马三更在你十五岁那年,就被逐出师门了。”
“为什么?”
“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老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招阴人有三不碰:不碰活人阳寿,不碰未死之人的魂,不碰逆天改命的术。马三更三条全碰了。他私自给活人续命——收阳寿不到的人的钱,用歪门邪道给他们多延几年。你师父发现后跟他打了一架,两个人的腿都断了。你师父是左腿,马三更是右腿。”
我愣住了。师父的腿瘸,我一直以为是从房顶上摔下来摔的。师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邻居们也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马三更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大兴安岭,有人说他死在了一场法事里,也有人说他一直待在沈阳,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行当。二十多年了,没人见过他。”
老崔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马三更的脸:“但是小陈,你刚才说的那个‘佛具店老板’,那个给周洁指路来找你的人——我第一反应就是他。整个沈阳城,能操控百年恶煞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师父算一个,我算半个,剩下那半个……”
他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瘦削的脸。浓眉毛,薄嘴唇,冷冷的笑容。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应该有六十多岁了。他隐姓埋名藏在沈阳二十年,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了?周洁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冲着乌云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老崔,马三更最擅长什么术?”我问。
“借魂。”老崔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招阴人是替亡魂办事。马三更反其道而行——他让亡魂替自己办事。用活人的阳寿喂养死人的魂,死者得了阳气就能在阳间行动,供他驱使。你昨晚对付的那个恶煞,八成就是被这种术法加持过的。”
林小雪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手里的笔刷刷地响。写到一半她抬起头:“如果恶煞是被他控制的,那他让恶煞去找陈九两,是为了什么?”
“试探。”老崔说,“试探小陈的斤两。看他学了师父几成本事,看他那把桃木剑还锋不锋利。”
我站起来,把那张黑白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老崔,如果马三更是冲我来的,那周洁就是他杀给猴子看的那只鸡。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乌云珠?”
“乌云珠是你唯一接触到的刑场亡魂,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告诉你刑场秘密的亡魂。如果马三更在刑场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乌云珠就是他的眼中钉。”
“那乌云珠现在在哪里?”
老崔看了我一眼:“在你的铜镜里。”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铜镜。从昨晚到现在,铜镜一直没有动静。乌云珠说要去宁古塔看一眼阿玛待过的地方,但宁古塔还远在千里之外。在马三更找到她之前,我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老崔,如果我想找到马三更——”
“你找不到他。”老崔打断我,“二十年前你师父发动整个奉天城的阴阳行当找了他三年,没找到。你要是能找到他,我管你叫师叔。”
“那就坐等着他再来杀一个人?”
“不是等着。是用他的规矩跟他玩。”老崔重新戴上老花镜,“他说了,杀了周洁是要给你立规矩——让你知道招阴人的规矩行不通了。那你就别按规矩来。你不是要去宁古塔吗?去。带着乌云珠去。马三更要拦你,就会在路上露出马脚。他不露马脚,你永远找不到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老崔的书店出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阳的冬天,八九点钟太阳才完全升起来。阳光照在巷子口那家拉面馆的招牌上,白气从面馆门口的大锅往外冒,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
林小雪站在我旁边,把那本记满了笔记的本子合上:“你真的打算去宁古塔?”
“嗯。”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在下一颗人头落地之前。”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对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扣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防身用。”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红色的小布包,上面绣着满文,摸起来里面有硬硬的颗粒。
“这是什么?”
“萨满教的护身符。里面是红松的松针、鹿骨粉、还有一点长白山的火山灰。我在吉林省档案馆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一个老萨满的孙女送我的。”她推了推眼镜,“我不信这个,但你干这行,多一层保护总是好的。”
我把护身符装进贴身的衣兜里:“谢了。”
“别客气。车票我来订,你去把棺材铺的事安排好。另外——”她看了我一眼,“记得吃早饭。不是今天,是以后每天。你这个人干活不要命,没人管着迟早把自己熬垮。”
说完她转身走了,围巾的红色尾角在北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兜里那个小护身符,又摸了摸那张黑白照片,心里突然安静了一些。昨晚到今天,脑子里一直有根弦绷得紧紧的,现在稍微松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因为老崔的话还是林小雪的护身符。
但我知道一件事。
马三更,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在沈阳的老巷子里藏了多少年。你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只为了给我递一句话。这一笔账,我记下了。
我跨上电动车,往棺材铺的方向骑去。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雪发来的微信:
“后天早上七点,沈阳北站,K字头的绿皮车。宁古塔没有高铁,得坐十一个小时。”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白猫举着爪子,上面写着:出发。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北风,用力拧了一把油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