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了。
不是春雨润物的那种细雨,是暴雨,是倾盆而下的天河倒灌。前院的血还没来得及渗入青石缝隙,就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的溪流,蜿蜒流过阿鲁多苍白的脸,流过散落的兵器,流过那七具黑衣人的尸体。
比利跪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还保持着收势的姿态,指节上沾着敌人的血,也沾着阿鲁多的血。雨水打在他的光头上,顺着眉骨滑落,像泪,又不是泪。
"师父……"阿鲁多最后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那声"这个"的尾音被血沫堵住,成了永远的断章。
吉米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从黑衣人身上扯下的面罩。面罩是黑色的,内衬绣着一个字——"影"。
"影子武士。"吉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双截龙II》里那帮杂碎的残党。"
比利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供奉台前。初代宗师陈福生的牌位在雨中湿漉漉的,像是也在哭泣。牌位前,那枚残缺石片的位置空着——被他贴身收好了。
他伸手,将牌位转向墙壁。
"你干什么?"吉米皱眉。
"阿鲁多用命守住的,不是一块石头。"比利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震出来的,"是答案。我们得找到答案。"
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刚毅的面部轮廓流淌。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吓人——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吉米很熟悉这种眼神,二十年前,他们还是街头流浪儿的时候,比利就是这样看着那些欺负他们的混混的。
那是猎人的眼神。
"答案?"吉米将面罩攥成一团,"答案就是杀光那帮杂碎!"
"然后呢?"比利反问,"杀光了,阿鲁多就能活过来?双截拳的瓶颈就能突破?"
吉米语塞。他猛地一拳砸在院墙上,砖石碎裂,他的指关节也皮开肉绽,血混着雨水淌下。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需要用这种疼来压过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他低吼。
比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阿鲁多身前,弯腰,将弟子的遗体横抱起来。阿鲁多很沉,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练了十五年横练功夫,本该是双截拳道场的顶梁柱。现在,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先葬了他。"比利说,"然后,等。"
"等什么?"
比利抬头,望向雨幕深处。那里,比留子消失的方向。
"等那个老太婆回来。她知道答案。"
葬礼在次日黎明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法事,只有一方新挖的墓穴,就在道场后山的那片竹林里。阿鲁多生前最喜欢在那里练拳,他说竹子的声音好,"像是龙在呼吸"。
比利和吉米亲手将他埋下。一抔土,一抔土,盖住那张年轻的面孔。最后一块土拍实的时候,吉米突然开口:"他今年多大?"
"二十六。"
"比我当年跟着师父的时候,大一岁。"
比利沉默。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教阿鲁多"双龙出水"时,那小子兴奋得三天睡不着;想起阿鲁多偷偷在拳套里塞铁块加练,被发现后吓得脸色发白;想起就在三天前,阿鲁多还端着酒来问:"师父,双截拳的第三重'化劲',到底要怎么才能突破?"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水到渠成。"
现在,水到了,渠却塌了。
"走吧。"比利转身,不再看那座新坟,"她来了。"
吉米抬头。雨不知何时停了,晨雾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幽灵般立在竹林边缘。蛇杖点地,暗红宝石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比留子。
她没有走。她一直在等。
道场的正厅里,三人对坐。
比留子盘腿坐在蒲团上,和服的下摆铺展开来,像一朵枯萎的黑莲。她的蛇杖横在膝前,杖上的宝石正对着那枚残缺石片——比利将它放在了三人中间的矮几上。
"两位宗师,可知这石头的来历?"比留子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纸擦过铁器。
"不知道。"吉米冷冷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那些杂碎为什么盯上它,以及怎么杀光他们。"
比留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用刀刻在脸上的,没有温度:"杀光?影子武士不过是被力量吸引的飞蛾。你杀光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除非——"
她顿了顿,蛇杖轻点地面,目光落在比利脸上。
"除非你们找到力量的源头,将它掌控,或者,将它毁灭。"
比利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说下去。"
"罗塞塔之石,并非一块,而是三块。"比留子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在矮几上缓缓展开。羊皮卷上画着一幅古地图,三个红点分别标记在中国、日本、意大利三地。
"三千年前,古埃及的统治者为了追求永生,将'气'的奥秘封存在三块圣石之中。集齐三石,前往埃及金字塔,解开'最强之敌'的封印,便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的手指点在羊皮卷中央,那里画着一座金字塔,塔尖有一颗太阳般的标记。
"双截拳的瓶颈,在于'化劲'之后无以为继。因为'化劲'已是凡人之躯的极限。想要突破,必须借助外物——罗塞塔之石,就是钥匙。"
吉米嗤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当盗墓贼?"
"不是盗墓。"比留子摇头,目光深邃如古井,"是朝圣。对武道的朝圣。两位宗师,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双截拳的尽头是什么?"
比利放下茶杯。茶汤中的倒影碎了,又慢慢聚合。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比留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因为我见过。六十年前,我的师父,就是第一个找到金字塔的人。"
"结果呢?"
"他触发了诅咒。"比留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像古井中投入了一颗石子,"化为灰烬。但我活了下来,带着他留下的研究,等了六十年。等一对足够强的拳,等两个足够执着的人。"
她看向比利,又看向吉米,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挑选祭品。
"现在,我等到了。"
正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阿鲁多在地下低语。
比利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竹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师父临终前未说完的话,想起阿鲁多最后的目光,想起比留子昨夜那句"第一个祭品已经献上了"。
祭品。
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直觉——这个老妇人知道得太多,说出来的却太少。她在引导,在布局,在下一盘他们看不见的棋。
但他别无选择。
"中国。"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如深潭,"第一块石头,在中国哪里?"
比留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如果贪婪可以称为温度的话。
"长城脚下,虎牙堂。堂主陈清明,猛虎牙神拳的传人。他手中的圣石,已经守护了十年。"
"猛虎牙神拳?"吉米挑眉,"听上去像是给猫挠痒痒的。"
比留子没有笑。她的蛇杖缓缓抬起,杖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弧——虎爪的形状。
"陈清明的兄长,陈泰梅,两位宗师应该不陌生。"
比利和吉米同时变色。
陈泰梅。《双截龙II》的最终Boss之一,邪拳道的首领,被他们用"双龙出海"轰入深渊的疯子。
"陈泰梅……"比利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是陈清明的兄长?"
"亲兄长。"比留子放下蛇杖,"陈清明守护圣石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找他。为石头,也为兄长,讨一个说法。"
她站起身,和服的下摆扫过蒲团,像一朵黑莲在风中摇曳。
"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天津港。去不去,由两位宗师决定。"
她转身,走向门口。蛇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等。"比利突然开口。
比留子停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比利问,"六十年前你师父死了,你自己不去报仇,不去寻宝,等六十年等我们两个陌生人?"
比留子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她缓缓侧过头,露出半张枯槁的脸,和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
"因为诅咒。"她说,"第一个踏入金字塔密室的人,必死无疑。我需要两个足够强的人,替我开路。"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的恶意。
"当然,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们双截拳突破瓶颈的方法。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两位宗师,武道中人,不会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吧?"
门开了,晨光照进来,比留子的身影在光晕中扭曲、模糊,然后消失。
吉米猛地一拳砸在矮几上,茶盏跳起,碎裂:"这个老妖婆!她在利用我们!"
"我知道。"比利平静地说。
"那你还——"
"因为我们也在利用她。"比利转身,目光如炬,"她知道路,我们知道拳。各取所需,她说得对。"
他走到初代宗师的牌位前,将那枚残缺石片重新放回原位。石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蓝光,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在缓慢地搏动。
"阿鲁多的死,不能白死。双截拳的瓶颈,不能永远卡在这里。陈泰梅的债,陈清明要讨,我们就给他讨。"
他转过身,看着吉米,两双眼睛在晨光中对视。
"但有一条——到了金字塔,第一个踏入密室的,必须是她。"
吉米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猎手闻到血腥味的兴奋。
"成交。"
三日后,天津港。
海风吹拂,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利站在船头,看着渐行渐远的陆地。吉米在舱房里练拳,拳头击打在木桩上的闷响透过甲板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比留子站在船尾,蛇杖倚着栏杆,暗红宝石对着夕阳。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又像是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比利没有过去。他只是看着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水中,将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那颜色,像极了三天前的月亮。
"师父……"他低声呢喃,不知是在叫死去的阿鲁多,还是叫那个从未给过答案的师父。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永恒的声响。那声音里,似乎藏着某种古老的预言,又似乎只是风与水的偶然相遇。
比利闭上眼,双拳缓缓握紧。
双截拳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和吉米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方,是中国,是长城,是虎牙堂,是陈清明的猛虎牙神拳。
更前方,是日本,是意大利,是埃及,是比留子口中的金字塔和诅咒。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在那座三千年的古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正在等待,正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来吧,追求力量的凡人。
让我看看,你们能付出什么代价。
船身一震,驶入了外海。夕阳彻底沉没,第一颗星辰在东方亮起。
比利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星光。
"阿鲁多,"他在心中说,"等着看。师父会给你讨一个答案。"
海风呼啸,将他的声音撕碎,抛入无边无际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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