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钩如血。
比利·李站在道场后院的青石板上，双拳虚握，气息绵长如大河入海。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从黄昏站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站到这弯血月悬于东天。
双截拳，起手式"双龙出水"。
他动了。
左拳如龙抬头，右拳似蛟摆尾，双拳交错间，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这不是普通武者的拳脚——这是双截拳，历经三代传承、打遍美国地下格斗场无敌手的杀人技。每一拳打出，都有暗劲在皮肉之下奔涌，如地底熔岩寻找裂口。
但比利知道，裂口不在拳上，在心里。
第三十七招"龙翔九天"，他跃起，身体在半空中拧转三百六十度，右腿如战斧劈落。青石板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裂痕，碎石飞溅。
落地，收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骨节分明，青筋如龙盘踞，这双手击败过影子武士的首领，粉碎过邪拳道的阴谋，甚至在《双截龙II》的最后一战中，与吉米合力将那个自称"黑暗之主"的疯子轰入深渊。
可此刻，这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到了他这种境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练拳，也不过是热身。颤抖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就像一条游到尽头的龙，面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海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恐惧。
"你的肘，慢了半分。"
声音从暗影中传来。比利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吉米·李从道场的屋檐下走出，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与比利是孪生兄弟，面容有九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比利如山，沉稳厚重；吉米如火，暴烈张扬。此刻他手里拎着一壶清酒，酒壶是空的——他已经在暗处看了很久，也喝了很久。
"不是慢。"比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是……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他转过身，与吉米对视。两双眼睛，同样漆黑如墨，同样深不见底。
"瓶颈。"吉米将空酒壶抛向院墙，瓷壶撞在砖石上，碎成十七八片，"双截拳第三重'化劲'，咱们卡了两年。两年前咱们就能做到拳风裂石，两年后还是拳风裂石。没有寸进。"
"你有想法？"
"有。"吉米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打一架。"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没有预兆，没有寒暄，这就是李氏兄弟的相处方式。吉米的拳比他的嘴更快，一记"黑虎掏心"直取比利心口，拳未到，劲风已压得比利衣袍紧贴胸膛。
比利不退反进，左臂上架，右拳从肋下穿出，如毒蛇吐信——双截拳·双龙戏珠。
"砰！"
两拳相撞，气浪炸开，院角的竹丛齐齐弯腰，竹叶如雨纷飞。吉米借力后翻，双脚在院墙上一蹬，身体如炮弹般弹射而回，双拳连环轰出，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比利脚下生根，双拳化作两道残影，以快打快，以硬碰硬。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四拳对四拳。吉米的攻势被硬生生截断，他落在三丈开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眼中战意更盛："好！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鼓风般隆起，周身骨骼发出炒豆般的爆鸣——双截拳秘技·龙吟虎啸。这是将全身劲力凝聚于一击的杀招，两年前，他们正是用这一招的合体变式，终结了《双截龙II》的最终之战。
比利瞳孔微缩。他知道这一招的威力，也知道吉米动了真格。
"来。"
他同样吸气，同样运劲，同样摆出"龙吟虎啸"的起手式。两兄弟，两道身影，在血月之下对峙，如同两条即将冲天而起的龙。
但就在劲力将发未发之际——
"师父！"
一声暴喝从道场前院传来，紧接着是金属交击的锐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比利和吉米同时变色。那是阿鲁多的声音。
阿鲁多是他们的大弟子，也是除兄弟二人外，双截拳道场最强的武者。他的拳法尚未臻至化境，但一身横练功夫已能硬接钝器而不伤。能让他发出痛呼的对手——
"走！"
比利和吉米同时动身，如两道离弦之箭射向前院。他们甚至没有交流，二十余年的并肩作战，早已让他们的默契超越了语言。
前院，已是一片修罗场。
月光下，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游走，他们身着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阿鲁多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但他没有退，他半跪在地上，用身体护住身后的东西——
供奉台。
供奉台上，是双截拳初代宗师陈福生的牌位。牌位前，放着一枚残缺的石片。
那石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纹。兄弟俩从未深究过它的来历——师父传下来时只说"这是道场的根"，他们便一直供着。
但此刻，那七道黑影的目标，显然就是这枚石片。
"找死！"
吉米暴喝，身形如猛虎下山，直扑最近的一道黑影。那黑影反应极快，反手一柄短刀刺向吉米咽喉，刀锋上泛着幽蓝——淬毒。
吉米不闪不避，左手格开刀锋，右拳轰在黑影胸口。"咔嚓"一声，胸骨碎裂，黑影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软软滑落，没了气息。
比利则如幽灵般切入战阵，他的拳没有吉米那般暴烈，却更加致命。每一拳都落在关节、穴道、脏器——双截拳的杀招，本就是为杀人而生。三息之间，又有两道黑影倒下，一个喉骨碎裂，一个太阳穴塌陷。
剩余四道黑影见势不妙，同时后撤，身形如蝙蝠般掠上墙头。
"想走？"吉米冷笑，抓起地上的碎石，手腕一抖，四道乌光破空而出——暗器手法"飞星逐月"，虽非双截拳正统，却是他在街头格斗中自学而成的杀招。
四道黑影中，三人被碎石击中后心，闷哼着跌落墙外。最后一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
"轰！"
浓烟炸开，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等烟雾散去，最后那道黑影已消失无踪，只在墙头留下一枚暗器。
比利拾起那枚暗器，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飞镖，三角刃，尾部系着黑色绸带。但诡异的是，飞镖的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日文，不是中文，不是任何现代文字。那些符号弯曲如蛇，带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美感。
"古埃及象形文字。"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阴影中传来。
比利和吉米同时转身，拳势已起。他们竟没有察觉，何时有人潜入了道场。
月光从乌云后透出，照亮了说话之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身着黑色和服，手持一根蛇杖。蛇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如同一滴凝固的血。她的面容枯槁如树皮，皱纹纵横交错，仿佛记载着数百年的风霜。但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老者的浑浊，反而清澈得可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你是谁？"比利沉声问道，拳未收，劲未散。
老妇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用刀刻在脸上的，没有温度："老身比留子，一介占卜师。今夜观天象，见血月东悬，双星黯淡，知有大事将生，故来相告。"
她顿了顿，蛇杖轻点地面，目光落在比利手中的飞镖上，又移向供奉台上的石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
"两位宗师，可知你们守护的，究竟是何物？"
吉米冷哼："一块石头而已。老太婆，你若是那伙人的同党——"
"吉米。"比利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比留子，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老妇人知道很多，而且，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请讲。"
比留子缓缓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古老的节拍上。她在阿鲁多身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蛇杖轻轻触及他的额头。
阿鲁多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剩下一口血沫。
"阿鲁多！"吉米要冲上前，被比利拦住。
比留子收回蛇杖，叹了口气："晚了。'影武者'的爪上淬了'断魂散'，中者经脉寸断，神仙难救。"
她转向比利，目光如炬："但他说得对。那确实是一块石头——一块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石头。罗塞塔之石，三块圣石之一，散落世间已逾三千年。集齐三石者，可入埃及金字塔，面见'最强之敌'。战胜他，双截拳将臻至化境，天下无敌。"
"昨夜这些人，不过是被力量诱惑的蝼蚁。你们若想终结这一切，唯有……"
她顿了顿，蛇杖顶端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变得更强。"
比利低头看着手中的飞镖，又看向供奉台上的石片。那枚残缺的石片在血月之下，竟也泛起了微弱的蓝光，与比留子杖上的宝石遥相呼应。
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双截拳的尽头，不在拳上，在……"
在什么呢？师父没有说完，便咽了气。
"师父……"阿鲁多的声音微弱如蚊蚋，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供奉台，"他们……要的是……这个……"
他的手垂落，眼中的光芒消散。
血月之下，道场前院，死寂如墓。
比利缓缓跪倒在阿鲁多身前，伸手合上他的双眼。吉米站在一旁，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
比留子退入阴影，蛇杖轻点地面，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传入比利耳中：
"……第一个祭品，已经献上了。"
比利猛然抬头。
但阴影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弯血月，依旧高悬，如钩，如血，如一只俯瞰众生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阿鲁多安详的面容，又看着手中那枚刻有古埃及文字的飞镖。飞镖的刃身上，那些弯曲如蛇的符号，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移动着，爬行着，组成一个他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意味的句子——
力量，是有代价的。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代价究竟是什么。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比留子说，第一块完整的罗塞塔之石，在中国。
比利站起身，将飞镖收入怀中，又取下供奉台上的石片碎片，贴身放好。他看向吉米，吉米也看向他。两双眼睛，同样漆黑如墨，同样深不见底——但此刻，那眼底多了一些东西。
是火。是血。是未完的道。
"走？"吉米问。
"走。"比利答。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二十余年的兄弟，不需要更多。
血月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双截拳道场的木门在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门内，阿鲁多的遗体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印有双截龙纹的道袍。
门外，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木门缓缓闭合，将一切悲欢、一切生死、一切尚未揭晓的秘密，都关在了里面。
唯有供奉台上，初代宗师的牌位，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正面朝向墙壁——
像是某种预示，又像是某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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