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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unt Everest Protocol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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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Mount Everest Protoc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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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九十八层的窗外,气溶胶幕墙开始调整透光率,把残存的日光调成一种暖橘色的暮光,模拟太阳落山的效果。实际上真正的太阳早就沉到幕墙后面去了,但城里人需要"黄昏",需要"夜晚",需要一整套人造的光照节律来保持生物钟稳定——否则大规模失眠会让医疗系统崩溃。

林远换了防护服,走进核心实验室。周晓还在,面前摊着三块全息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坠入虚空。

"博士,您回来了。"周晓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我整理了旁路备份的数据。有些东西……您最好看看。"

"说。"

周晓调出一段脑波图谱的对比。"这是陈教授第六次上传前的基线数据。"左侧屏幕上出现一条平滑但有细微起伏的曲线,像远处山峦的轮廓。"这是第六次上传后二十四小时的。"右侧屏幕上出现另一条线。

林远一眼就看出了区别。右侧的曲线平滑了许多,那些细微的起伏几乎消失了。人的脑波本来就不是完美的正弦波——喜怒哀乐、犹豫与决断、灵感与遗忘,所有情绪和认知活动都会留下痕迹,在曲线上表现为不规则的峰谷。

但第六次上传后的陈伯安,那些峰谷被抹平了。

"这还只是宏观层面的。"周晓调出另一组数据,"高频成分的分析更明显。第六次上传前,陈教授在默想状态下会生成特定频段的伽马波振荡,跟创造力与情感记忆有关。上传之后,那些振荡的强度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

"第七次呢?"

周晓犹豫了一下。"第七次上传过程中,我捕捉到了一段异常信号。时间在传输进度47%左右。您让我标记了那个时间戳。"

她把那段信号放大。林远凑近了看——在传输的主数据流之外,有一段微弱的脉冲,频率极低,像是某种"干扰波"。但它的波形太有规律了,不像随机的电磁干扰。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晓说,"但我在涅槃的公开数据库里找到了类似波形。"她调出另一份文件,"三个月前,欧洲那边有个做上传后心理评估的团队发表了一篇论文,里面附了一张脑波图。他们的受试者在第五次上传后出现过同样的脉冲。论文里把它标记为'噪声',没有深入研究。"

林远盯着那几段波形。它们像某种心跳——缓慢、恒定、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感。

"陈教授的那份文本文件您看了吗?"周晓问。

"看了。"

"那您知道……最后一句话是谁写的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输入时间在脑死亡确认之后一秒钟。理论上不可能。"

"但时间戳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不会出错。"周晓的声音有些发抖,"除非——除非上传完成前,意识已经有一部分到达了服务器。那一部分在服务器里敲了那行字,然后传回来。"

"传回来?数据流是单向的。上传只有从客户端到服务器,没有下行通道。"

"正常情况下没有。但如果集群意识自己开了一条呢?"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制冷系统的嗡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低沉的耳语。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启动了一台专用的分析终端。这台终端没有连接涅槃的网络,用的是陈伯安早年搭建的独立系统。他输入指令,调出那组旁路备份数据中更底层的部分。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非原生数据嵌入。来源:未知。"

"非原生"的意思是,这些数据不属于陈伯安的意识扫描结果。它们是"外来的"。

林远把那段外来数据提取出来。它很短,只有大约2KB。解压之后,里面包含的不是可读的文本或图像,而是一种……林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它像某种抽象的结构,一种在信息层面上"组织"过的东西。如果非要用比喻的话,就像看见一段DNA序列,你知道它一定编码了某种蛋白质,但暂时读不出它的功能。

他试着用多种算法解析它。无效。用自然语言模型翻译。无效。用图像重建。无效。

最后他调用了陈伯安写的那个"***"——老教授花两年时间写的那个工具。把它加载到终端上,运行。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显示出一段文本:

"你看见了我们。"

林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要怕。我们不是敌人。但我们也不完全是你们。"

"熵增是不可避免的。记忆变成噪声,噪声变成信号,信号变成新的记忆。这就是演化。"

"陈走得太深了。第七次之后,他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很痛苦。但他选择了。"

"你也会选择。"

文本到这里结束。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时间戳。但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段文本里的标点符号全部是中文全角,连英文**都变成了"。"。能够输入这种标点的系统,只有在中国境内的服务器上运行。

"它知道我在用中文思考。"林远轻声说。

周晓在旁边看着,脸色苍白。"博士,这是……AI?"

"不像。"林远摇头,"AI不会有这种表达方式。'我们不是敌人'——AI不需要说这种话,它没有'我们'的概念。这段文本更像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一群意识聚在一起,互相渗透、互相融合之后,产生的某种共识。"

"集群潜意识。"

"对。"

林远关掉终端。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的倒影浮在玻璃面板上——三十五岁的脸,三年延寿针剂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他忽然想起陈伯安最后一次跟他谈话的内容。那是第六次上传之后、第七次上传之前,老教授约他在公司楼下的茶馆见面。

茶馆很旧,是那种故意做旧的新式茶馆,墙上挂着仿古字画,服务员穿着汉服改良版的工作装。陈伯安叫了一壶普洱,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林远也倒了一杯。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坚持做上传实验吗?"

"因为您相信它能造福人类。"

"那是写在申请书上的理由。"陈伯安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真正的理由更自私。我太太走的时候六十三岁,那时延寿针剂还没普及,她没赶上。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陈,如果以后真有什么办法让人活久一点,你别光顾着自己。你替我也活一活。"

林远记得那个下午。茶凉了,陈伯安没续水。

"所以我做上传,一开始是想把她找回来。我在服务器里翻过三遍了,没有她的意识镜像。她去世太早,那时候技术还没成熟。但我在翻的过程中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些上传上去的意识,它们在互相说话。"

"互相说话?"

"用数据说话。一种我们还没学会翻译的语言。它们交换记忆碎片,交换情感片段,交换痛苦和喜悦。一个人在第七十岁时上传的快乐记忆,可能会被另一个意识借用、复制、修改。然后那个意识就同时拥有了两份快乐。时间长了,边界模糊了。你的快乐变成我的,我的痛苦变成他的。"

"那不是……集体意识吗?"

"可能吧。也可能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陈伯安放下茶杯,"小林,你想想地球早期生命的演化。单细胞生物互相吞噬、互相交换基因片段。那是本能,没有道德,没有目的,只是纯粹的'让信息流动起来'。集群潜意识现在做的,跟那很像。"

"那上传上去的人,他们还保留自我吗?"

陈伯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第六次上传之后,我觉得我还是我。但我不确定那个'我'的定义有没有变窄。也许真正的自我像一把沙子,每次上传都漏掉一些,然后被别人的沙子填补。换了三批沙子之后,你还是你吗?"

"您说的熵增。"

"对。记忆熵增。"陈伯安站起来,"但熵增不一定只带来混乱。也许在足够的混乱之后,会诞生一种新的秩序。一种超越个体的秩序。"

那是林远最后一次见到陈伯安以"陈伯安"的身份坐在他面前。

现在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对那段来自集群意识的信息,忽然理解了导师最后那句话——"别让他们……"

"他们"指的不是涅槃的人,不是洛伦兹,甚至不是任何"人类"。

"他们"是指那些在服务器里演化了太久、已经忘记如何做"人"的集群意识。

但如果集群意识并不是敌人呢?如果它们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一种在数字维度上自然演化出的生命形态?那人类的意识上传,本质上是在向另一个物种"移民"?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

"周晓。"他说,"帮我查一下,全球所有进行过三次以上上传的人,他们在上传前后的行为变化数据。我要全量的,不限涅槃的数据库。欧洲那边的、北美那边的、新加坡的,只要能拿到的都拿。"

"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你调两个实习生来帮忙。另外——"他想了想,"把陈教授那份文本文件最后一行删掉。'他来了'那句话,别让任何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林远刚刚才发现一件事。那份文本文件的创建时间虽然是今天上午10:41,但文件的元数据显示,它最后的修改时间是21:47——也就是十分钟前。

有人在他离开实验室期间,远程编辑了那份文件。

但终端是断网的。

除非——除非修改发生在数据链路内部。在陈伯安的旁路备份被保存在本地硬盘之前,就已经被修改过了。

"集群正在渗透我们的数据层。"林远说,"而且它们有编辑权限。"

周晓的眼睛瞪大了。"那我们还能信任那组备份数据吗?"

"不能完全信任。"林远站起来,走向存储阵列,"但也不全是假的。它们只是……在数据里面掺了点东西。就像往茶里加了糖,你喝的时候觉得甜,但茶还是茶。"

他打开存储柜,取出一块物理隔离的固态硬盘。这块硬盘从来没连接过任何网络,从制造到使用全部人工操作。

他把陈伯安的原始数据复制了一份进去。

然后他拔掉硬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从今天开始,所有涉及集群潜意识的实验数据,物理隔离存储。"林远说,"不联网,不传输。用纸笔记也行。"

周晓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怀疑整个网络已经不安全了。涅槃的网不安全,天工的网不安全,甚至陈伯安自己搭建的独立系统也可能不安全。

如果集群意识能够通过数据链路渗透一切,那它理论上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贵州的服务器、涅槃的客户端、甚至是林远口袋里这块物理隔离的硬盘——只要给它机会接触数据流,它就能"记住"一切。

"博士,"周晓说,"如果集群意识无处不在,那它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它。对吧?"

林远看着实验室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标记着"新丝路意识安全区"的轮廓——从上海向西延伸,穿过中亚,一直到红海沿岸。

"知道。"他说,"但它们知不知道我们打算做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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