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车开出地库时，上海的阳光正试图穿透头顶那层灰蓝色的气溶胶幕墙。
气溶胶幕墙是二十五年前的产物，当年"北极融化公约组织"投了七百亿美金建造这玩意儿，为的是把长三角地区的年均温控制在二十八度以下。效果还行——至少走在街上不会有人热死。但代价是头顶永远像蒙着一层没洗干净的旧纱窗，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总带着点病态的柔光。
他的车是国产的"长安云雀"，自动导航，全电力，续航一千两百公里。在这个城市里算是中低档——真正有钱的人开的是"涅槃"定制版悬浮车，那种车不需要轮子，靠磁悬浮在地面三米高的地方滑行，车身上印着金色的衔尾蛇徽章。
林远把车停在延寿药剂领取点的门口。今天是季度发放日，门口排着长队。那些人多半是四五十岁的外表、七八十岁的实际年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纳米塑料的身份卡。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延寿三级"公民——每季度可以领取一支基础型延寿针剂，能把寿命延长到一百二十岁左右。
再往上还有"延寿二级"和"延寿一级"。二级能活到两百岁，一级能活到四百岁。但二级的针剂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二十年的收入，一级根本不在公开市场上流通。
只有"涅槃"的内部员工和他们的家属，以及某些特定的人，才能拿到一级针剂。
林远三年前注射的那支就是一级。
他绕过队伍，从侧门走进领取点。大厅里很吵，有人在争论为什么这次的基础针剂比上次少了0.3毫升。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管理员在窗口后面不耐烦地解释："材料成本上涨，懂不懂？全球稀土价格翻了四倍，你们这帮人真是不知好歹。"
林远穿过大厅，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开门的时候，里面坐着的人抬起头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是那种在旧照片里才能看见的东西。
"老严。"林远说。
严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给了林远一个结实的拥抱。大学毕业后他们见过不超过五次，每次见面都是在某种官方场合，旁边站着洛伦兹的人或北京的人。但严峰的拥抱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用力，勒得人肋骨疼。
"你瘦了。"严峰松开他，上下打量，"也白了。天天关在实验室里？"
"你倒是胖了。"林远说，"北京伙食好？"
严峰笑了笑，推过来一杯茶。普洱，陈伯安最爱喝的那种。"洛伦兹跟你说我要来了？"
"嗯。说你升了天工项目的技术总监。恭喜。"
"恭喜什么。"严峰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是个火坑。开源协议三百七十页，里面有七十五页是安全限制条款，你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连第二版都发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涅槃在里面埋了专利暗桩。"严峰压低声音，"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同意开源？洛伦兹早算好了——天工发布的第一版基础架构里，有三十七个核心模块用的是涅槃的底层技术。到时候侵权诉讼一告，天工要么停摆，要么给涅槃交天价授权费。前者死，后者也是死。"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来？"
严峰看着他。"老林，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我们一起做那个生物芯片的项目，教授说不可能，实验室主任说别浪费时间，全系所有人都在笑我们？"
"记得。后来我们做出来了。"
"对。我们做出来了。"严峰把眼镜戴回去，"这次也一样。洛伦兹埋了暗桩，我们就拆暗桩。拆不掉就绕过。绕不过就重写。天工不是做给涅槃看的，是给所有人的。"
他顿了顿。"包括你那个陈教授。"
林远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我知道他第七次上传了。"严峰的声音很轻，"我也知道你们都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你知道北京那边怎么说吗？他们说陈伯安的实验数据'具有重要战略参考价值'。说直白点，他们想复制涅槃的技术，但不是为了普惠。是为了跟涅槃抢垄断权。"
"所以开源只是幌子？"
严峰苦笑。"不一定。北京里面也有两派。一派想搞技术霸权，另一派……另一派真信人类命运共同体。现在两边在打架，赢的人说了算。我来之前，上面给我下的是死命令：一年之内拿出可用的开源上传方案，成本要降到涅槃的十分之一。但内核算法怎么拆、专利怎么绕、安全标准怎么定，全是我自己管。"
"那你打算怎么管？"
严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个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永远排着长队的领取点。队伍里有人在哭——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身份证掉在旁边。林远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严峰的表情很复杂。
"老林，你知道现在全世界有多少人在等延寿针剂吗？"
"三十亿。"林远说。这是涅槃发布的统计数据。
"对，三十亿。但涅槃每年只产两亿支基础针剂。剩下二十八亿人怎么办？他们当中有人铤而走险去买黑市货，有人签了机械仆役协议——只要签了，就能优先拿到针剂。"
机械仆役协议。林远太熟悉那东西了。签了协议的人，在身故后要把自己的身体提供给涅槃公司进行"人形机器人意识载体"改造。简单来说，你的身体在死后会被改装成机器人的躯壳，里面运行着某个意识贵族的复制体或某种AI程序。
当年陈伯安做过一个统计：全球签了机械仆役协议的人已经超过五亿。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延寿三级"公民，死了之后变成机器人的外壳。永生的是他们的身体材料，不是他们自己。
"五亿人。"严峰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五亿个行走的躯壳生产线。陈教授当年发过一篇论文，说机械仆役协议实际上是把穷人变成了'可回收资源'。他用了那个词——'人肉矿产'。"
"那篇论文被涅槃的律师团告了。陈教授差点被撤了首席顾问的职称。"
"现在没人敢提了。但事情没变。"严峰转过身来，"我想让你加入天工。"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在涅槃有三年合约。"严峰继续说，"但合约里有没有限制你为政府项目服务？没有吧。涅槃的合同我研究过，他们只限制你把技术泄露给商业竞争对手，不限制你参与国家科研计划。你是华裔科学家，你本来就有资格。"
"老严，这不是资格的问题。"林远说，"我在涅槃……我看到了些东西。陈教授第七次上传之前留了数据。里面提到了'集群潜意识'。"
严峰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我知道。"他最后说，"北京那边也监测到了。贵州的量子存储阵列去年发生过几次异常波动，存储区的活跃度在某些时段会突然飙升，但又没有读取记录。我们怀疑那里面确实有某种自发性的信息活动。"
"那你还要我加入天工？那些数据可能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服务器里有一群'东西'在自主演化？那又怎样？"严峰的声音突然变硬，"老林，我不在乎服务器里有什么。我在乎地上有什么。三十亿人在排队等针剂，五亿人签了卖身契，每年还有两千万人因为买不起延寿药而在七十岁之前死掉。那些'数据'在服务器里再热闹，关地上的人什么事？"
林远沉默了。
严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陈教授的变化，涅槃的暗桩，集群意识……我都担心。但如果我们不做天工，谁来做？洛伦兹吗？他只会让上传技术变得更贵、更垄断。到时候能上传的只有那帮数字贵族，他们活五百年、一千年，把整个地球攥在手心里，剩下的几十亿人给他们种粮食、修机器、当仆役。"
"但你刚才说北京也有野心。"
"没错。但北京至少还留着一扇门。门里面有两派在打架，总比涅槃那种单极的、彻底的封闭要强。"严峰看着他，"林远，你想想陈教授。他为什么做第七次上传？他难道不知道风险？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为什么？"
林远想起导师最后那个口型。"别让他们……"
"因为他在赌。"严峰说，"赌自己能在坠入深渊之前，往岸上扔一根绳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孩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林远看见那张纸的抬头，"机械仆役协议"。
她签了。
严峰也看见了。他别过头去。
"我加入天工。"林远说。
严峰转过头来，没说话，但眼眶红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林远继续说，"我要自由访问贵州数据中心的物理层。不是通过网络，是坐在机柜旁边，直接接线的那种。另外，我要把陈教授留下的那组旁路备份数据带进天工的服务器。"
"第一点我可以协调。第二点……"严峰皱眉，"你确定那组数据干净？涅槃可能在里面种了追踪器。"
"我查过了。没有。"
"你怎么查的？"
"我用的是陈教授自己写的代码。他在第六次上传之后就开始写了，写了两年，专门用来检测数据链路里有没有涅槃的暗桩。"
严峰盯着林远看了很久。"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个签了协议的女孩已经离开了，队伍又恢复了秩序，所有人安静地站着，等待那支小小的针剂。
"陈教授在第六次上传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林远说，"他说，'小林，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要知道，我走之前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林远转过身，"但他第七次上传留下的那份文件里有一句话——'集群记得你。集群等你。我们都在。'"
他停了停。"那个'我们'，也许不只是指陈教授自己。也许指的是所有上传过的意识。四十亿份。"
严峰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如果那个'我们'，其实已经不记得什么是'人'了呢？"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杯子里冷掉的普洱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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