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省博物馆修复室还亮着灯。
林墨捏着镊子,指尖稳得像钉在半空。
他面前摆着一把唐代琵琶。
琴身残破,漆面斑驳,四根弦断了三根。这是上周从江南工地出土的文物,墓主是个不知名的乐伎,陪葬品就这一把琵琶。
馆里的老修复师都不愿接。
太碎了,修复难度大,还出不了成果。
最后落到了林墨头上。
谁让他最年轻。
林墨推了推眼镜,灯光落在镜片上,反出一片冷白。
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
镊子夹着一小块碎木,精准地嵌回琴身缺口。
修复室里很静。
只有镊子碰木头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叮——
很轻的一声。
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林墨的手顿住。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琵琶。
四根弦,三根断的,只剩最粗的那根还松垮垮地架在琴马上。
没人碰它。
修复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墨皱了皱眉,以为是风。
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叮——
又一声。
这次更清晰。
不是风吹的。
那根弦在自己颤。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林墨的眼睛很毒,干修复这行的,眼神都毒。
他放下镊子,盯着那根弦。
叮。
第三声。
弦颤得更厉害了。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了出来。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几层水传过来。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有几个音节,反反复复。
林墨的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吓的。
是因为——他听过这个声音。
从小就听过。
小时候在爷爷的工作室,那些老物件总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别人听不到,只有他能听到。
爷爷说那是幻觉,让他别放在心上。
长大以后,他就当是职业病,是自己天天跟文物待在一起,脑补出来的。
可今晚不一样。
这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听出里面的情绪。
哭腔。
琵琶在哭。
林墨深吸一口气,伸手过去。
指尖快要碰到琴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还是碰了上去。
嗡——
琵琶猛地一震。
林墨眼前一花。
画面铺天盖地涌过来。
火光。
马蹄声。
哭喊。
一个穿襦裙的女子,抱着琵琶,站在江边。
风吹起她的头发,脸上全是泪。
她身后是溃逃的士兵,还有漫天的烟尘。
安史之乱。
这四个字莫名其妙跳进林墨脑子里。
女子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她抱着琴,纵身跳进了滚滚江水。
"不——"
林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铮!
一声脆响。
最后那根弦也断了。
断弦弹起来,在林墨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滴落在琵琶琴身上。
暗红色的血,落在斑驳的漆面上,很快渗了进去。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林墨猛地回神。
眼前还是修复室。
灯光惨白。
琵琶静静摆在工作台上,四根弦全断了。
刚才的画面,像一场梦。
林墨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琵琶。
血痕还在。
不是梦。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有点快。
二十四年了。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
不是模糊的声音,不是隐约的情绪。
是完整的画面。
是一个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刻。
林墨盯着那把琵琶,喉结滚了滚。
这把琴里,锁着一个人的执念。
锁了一千年。
窗外,风大了起来。
吹得窗户哐当响了一声。
林墨回过神,拿出纸巾按住手上的伤口。
他看着琵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工具。
断了的弦,得接上。
破了的琴,得修好。
不管里面锁着什么。
这是他的工作。
也是他的本能。
林墨重新坐下来,戴上放大镜。
灯光下,残破的琵琶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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